她身子僵硬地立在床前,静听着,如一只警觉的猫。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才止。她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离开床。不知从哪里抓起一块抹布,东擦擦,西揩揩,抹了床头柜、衣柜和床沿。她拼命地揩抹,每一块木板,每一寸桌面,每一个死角,就像是要拼命抹去心中的忧伤似的。她抹擦的动作凝滞而机械,如同被另一个人操纵着,随时都在等候撤消命令。外面重又回归死寂。她决然地打开门,拎上垃圾袋,带上门出去。楼道里一片灰暗,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洒进一星半点银粉似的月光。她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将垃圾袋用力推了下去。窗下有座水泥圈成的垃圾坑,以前有人定期将垃圾清理干净,运往别处。如今已没人管了,任垃圾堆积如山,臭不可闻。
她回到房中,关上门,又一次像打量陌生人的房间那样打量它。远逝的枪声似乎还在她脑中回**,如一串粘乎乎的蛛丝张结在颅腔里,挥之不去。一只蟑螂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显然被刚才的大扫除惊诧了,急匆匆赶着去通风报信似的,窸窸窣窣地穿过桌腿和衣柜的阴影,往墙壁与柜子的缝隙间遁去。
卡伊疾步跨上去,轻轻踩了一脚。它伏在地上,墨绿色的**从身下流了出来。它一动不动,装了半天的死。过了一会子,又开始向前蠕动。卡伊拿起苕帚连连扫了几下,一直扫进卫生间的便池里,用水冲掉了。(后来,每当她蹲在便池上时,总隐隐感到那只蟑螂仍在黑洞洞的下水道窟窿里仰头向上看,打量着她的**,继而爬出窟窿,顺着她下蹲的腿,向她**爬过来。这杯弓蛇影的幻觉引起了她**的神经性**。她一边痛苦地抽搐,一边滴淋着。)卫生间的地板阴湿得能拧出水来,隐隐勾起她的作呕感。她再次想起那双贫民窟皱巴巴的铁钳一样的大手。粗糙枯瘦的手指在她体内狂乱抓挖着,抠挤着。在痛苦的回忆中,她的脸变得扭曲,显得异常可怖。她面色煞白,嘴唇青紫,嘴角的肌肉**着,一抽一抽地颤抖。她歇斯底里地奔到床前,揭开褥子,抻手掏出一把半旧灰熊式自动手枪。她像刚刚遭到强暴一样,显得神经错乱。一会将枪口指向窗口,一会又猛地指向房门,一会又愤怒地指向衣柜。她眼睛睁得铜铃一样大,贮满了惊恐和敌意。有一天,她接了一位身无分文的客人,事后她力索嫖资。那嫖客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身上这把防身的小灰熊手枪抵押给她。她与那嫖客也算两不亏欠。他在她**整整快活了两天两夜,干了所有想干的事,饱尝床第之欢。
阿里的灵魂摄像机诡秘地定位在衣柜上面,时而是沉郁忧伤的面部特写,时而是囊括了整个房间的恬静的长镜头。她抱着小灰熊呆呆地坐在床头,面容像使劲挤压后的橡皮,由僵硬慢慢变得松驰。她强迫自己回归理智,知道这是神经过度焦灼引发的生理幻觉,有点类似幻肢痛,只要心情平复下来就会马上痊愈。她那唇线僵硬的嘴巴嗫嚅着,似乎吐露出“阿里,阿里”的模糊声音。谛听之下,却又空空寂寂,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