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伊感到浑身一阵酥麻,鸡皮疙瘩生了起来。她站在房门前,不由得向后望了望。谢天谢地,原来什么人也没有。卡伊打开门进去。房门吱地嘶叫了一声又关上了。房间里一切如旧。一切都安静地存在着,固执地等待着腐朽的那一天。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总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进门前,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挪动了,变换了原来的位置。或许是牙刷被人从一只漱杯里挪到了另一只里。或许是台灯的高度发生了变化,台灯脖子被人折得更弯了。或许是床榻刚被人坐过,床单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怪异的褶痕。也或许是房间的空气中,出现了某种她从未闻到过的异样气味,正缓缓游进她的鼻腔里。她像打量陌生人的房间一样,惶惶然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橘黄色的灯光洒满了屋子,像某种疯狂繁殖的菌类,四处肆虐。床头柜上的梳洗用具凌乱地散落着。一只玻璃杯里还残留着五分之一的水。明明是几个小时前喝剩的,此时看起来,倒像是放了足有半年之久,显得灰暗污浊。水面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台灯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歪脖子树,似有东西骑在上面,显得不堪重负。木头衣柜直挺挺靠墙立着,陈旧得仿佛经过了好多年的烟熏火燎似的。上面的铁锁老早就被撬掉,只剩一只孤零零、黑洞洞的锁眼,随时窥伺着屋里的一举一动。核桃状的门把手掉了颗螺丝,垂头丧气地搭拉着,像只阉割后的驴尿脬。头顶的白炽灯上,盖满了蝇屎与尘土,光线在屋顶墙壁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墙上的简易衣架上,只孤零零地挂着一件半旧针织女衫。玻璃窗脏得彻底堵住了视线,变成了毛玻璃,又被脏兮兮的蓝色窗帘拉下来遮住了。看来只要屋里的空气还没到污浊得令人作呕的地步,屋主人是不愿拉开窗帘,盯着那一块块被切碎了的腌臜的亮块,边瞧着外面的街道,边打开窗户迎着阳光伸懒腰的。
此时,夜幕垂落,窗外一片死寂。窗台上摆满了杂物。手电筒、墨水瓶、空药瓶、旧扑克、破瓷杯。它们像被遗弃了似的闲搁在那里,一身的尘土。屋子常年拒绝阳光踏入,变得阴暗而潮湿,充斥着一股撩得鼻孔发痒的细微霉味。水泥地面上满是小小的凹坑和又黑又密的麻点子。从窄小褊狭的卫生间里逸出淡淡的尿臊味。墙壁上布满了乌黑的凹痕,仿佛爬伏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湿虫。她打量着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异常陌生。
今天临出门时,她只将房间粗略地收拾了一下。撮成堆的垃圾搁在令人不易察觉的屋角,好歹有别的物什挡着。本想着待客人翌日清晨离开后,再腾出身来彻底清扫一遍。不料今晚没有生意可做。也罢,现在不妨趁闲将房间悉心拾掇一下。凌乱脏污的房间像一团伸着七八根线头的毛线团,让她了无头绪,无处下手。
堆在墙角的垃圾,不外是些烟蒂,揩过鼻涕和下体的卫生纸、卫生棉,一种称作“妈富隆”的避孕药瓶子,装着客人精液的**(显出混沌的乳白色),几只廉价可乐瓶子,还有瓜子皮、花生壳。她用铁簸箕将它们一股脑儿铲进垃圾袋里。她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股尿臊味猛地扑面而来。水泥地面湿滑得站不住脚,扭紧的水龙头滴嗒作响,不时滴下水来。里面一只破塑料篓子,盛满了染红的纸巾和手纸,也被倒进垃圾袋里。破篓子底部剩了一团脏兮兮的水,她扭开水龙头冲掉。
就在她拿东拿西手忙脚乱之际,外面又一次响起了枪声。灵魂摄像机给了她一个突如其来的面部特写。只见她怔住了,瞳孔放大,脸颊硬邦邦搐成一团,咬紧的嘴唇刻划出坚硬的线条,好像枪声是专门冲她而来的。懵了半晌之后,她回过神来。她撩起蓝窗帘,略带神经质地望望窗外,什么也看不见。随即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揭开厚厚的褥子,抻手在里面探了探,俨然是在用力抓牢一件重物。哦,幸好还在。她心里暗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