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灯光几乎够不到的半明半暗的街角,两个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絮絮叨叨说着话。她们一面聊天,一面拿眼不住瞟过往的路人。阿里的灵魂摄像机不动声色地飘过来,隐在空中,围着她们摇拍。她们都裹得很严实,一个身材略显雍肿,穿着猩红的短绒灰呢大衣,底下是艳俗的过节才穿的盛装,长腿丝袜衬着豹纹短裙,褐色的圆礼帽上扎着夺目的彩色丝绦。另一个长得又瘦又高,穿着咖啡色人造革皮衣,一条肥大的带流苏针织围巾瀑布一样垂下来,脖颈塌陷着,显得短小。两人都戴着浅褐色手套,脚下蹬一双油光锃亮的黑色长筒皮鞋。夜的空气逐渐冷了下去,她们间或用手套捂捂脸。她们脸上始终挂着媚人的微笑,好像对面随时会有个把老熟人走过来,跟她们亲热地打招呼似的。她们的微笑被脸上厚厚的脂粉所淹没,僵硬地停在没有表情的脸上,毫无喜气和热切,更像是挂在戏院门前媚俗的饰品,让人想起暮春时分凋零在荒野里的残花、贴在一块冰冷石板上的锡箔纸和摆放在墓碑前鲜艳的花圈。此时,摄像机出现了声画分离,虽听得见她们在一递一句说话,但镜头中却仅见碧幽幽、冷清清的夜空,月明星稀,鸦雀噤声。
我说,卡伊,太晚了,咱回去吧。今天没有活儿。那个身材雍肿戴礼帽的女人说,边说边不耐烦地轻轻踱脚。
也许我们应该去那边看看。那个又高又瘦名叫卡伊的女人,用眼梢指了指那群在路灯下围成一团,正在吞云吐雾的男子。他们像是也注意到了,频频向她们扮着鬼脸,发出下流****的笑声,吹着轻佻而尖厉的口哨,夹杂着挑逗的嘘嘘声。
离他们远点,都是一帮无赖。干完不给钱,还要顺手拿走你一两件小东西。哼,真不要脸!戴礼帽的女人咬着牙,恨恨地低声骂道。
刚才的枪声,听到没?
一定又是有人在找美国大兵的麻烦。嗳,我说,你有没有和美国大兵搞过?那些家伙真像洪水猛兽。
小娼妇,闭嘴吧!卡伊厌恶地制止道,好像这犯了她的什么忌讳似的。他们都是魔鬼派来的。卡伊忿忿道。
说说而已,犯不着生气嘛,真是个怪脾气。戴礼帽的女人平白讨了没趣,委屈地嘟噜起嘴,猩红的薄嘴唇像朵喇叭花。
看来今天没生意了。到此为止吧。萨亚,咱还是回竹屋吧。卡伊有些沮丧地说道。她们居住的公寓门前长着几株高大的竹子,当地人都管它叫竹屋。卡伊和萨亚自当站街女以来,一直租住在竹屋里。
镜头跟拍。空寂清冷的街道上,响起两人橐橐的脚步声。月亮,那块高悬在空中的惨白的巨岩,摆出一张弃妇的哀艳凄惶的脸。月光撒在她们身上,披了一身雪白,如撒了一身面粉。黑人摇滚乐的鼓点继续敲打着寂寥的街道。围在路灯下的无业男子们,也都显得意兴阑珊,一副无处安身的丧家犬的模样。最后一个摊贩终于打包好东西匆匆离去了。最后一个商铺也已经打烊,银白色的铁皮折叠门哗地一声拉了下来,像渴睡人紧紧合上的眼睑。她们紧紧挽着对方的臂膊,匆匆向竹屋走去,背影单薄而寂寞。一阵风穿街而过,满街的垃圾溜冰一样,在空旷荒凉的路面上往前滑动,发出嗞嗞哧哧的摩擦声,仿佛喋喋不休的怨诉。
阿里还活着吗?卡伊一路上边走边想。长久以来,对阿里的思念野草一样疯长,几乎成了她素日里打发寂寥的唯一良药。卡伊将双手深**进皮衣口袋里,整个人沉入回忆的深井中。
镜头闪回十八年前。她和阿里就像两朵寄生在大树上的孤零零的小蘑菇,蜇伏在鳄鱼街这座贫民窟转眼已整整八年了。阿里一天天长大。辛达也出落得婀娜丰满。不过,鳄鱼街的人不再称呼她的姓名,只叫她“洗衣船”。渐渐地,她也忘记了自己叫辛达。她的双手常年泡在强碱性的漂白水中,变得关节肿大,指甲变形脱落,手背上织满了一道道口子,如同雨水冲刷出的千沟万壑。裂开的口子里,积淀着惨白的碱粉,手掌上生满老茧,一层又一层地脱皮,仿佛惨白的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