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屏幕像一条宽阔河流的截面,河面上映着五彩斑斓的光,河水汤汤乎流淌。电影里的各色人物恰似浮潜在河流里的鱼虾鳖蟹、水藻萍荇,闹闹腾腾,挨挨挤挤,熙来攘往,好不喧闹。
午夜的巴格达。露天广场的尽头,夜市正在渐渐散去,变得冷清起来。一轮苍白的上弦月挂在碧幽幽的天上,顶着两只削得尖尖的犄角,刀刃般锋利,又像被一张靛青色的裹尸布遮了一半的死人脸庞,凄凄惨惨,恹恹欲绝,了无生气。
在弯月的下方,黑魆魆悬着一个未知之物。那形状乍一看颇像一只熟透的橄榄浮在空中。那橄榄紧跟在月亮的屁股后面,俨然一只动物幼崽紧跟在母兽之后。那东西在空中凝然不动,一转眼的工夫,如一只黑色的鹰隼俯冲下来。它收敛翅膀,停在离地面仅数米的地方。它既非橄榄,亦非鹰隼,而是一架摄像机。它若隐若现,时大时小,轻似流云,又重如磐石。时而在空中慢腾腾挪移,安步当车。时而又疾如电光石火,来去无踪。它比达利画笔下那只鱿鱼一样瘫软在地上的钟表,更加让人匪夷所思。阿里的灵魂摄像机如同走失的猎犬,执拗地嗅着主人的气息,不远万里一路追来。它那只碧荧荧的诡谲的圆眼睛,似一团飘浮不定的鬼火,窥伺着巴格达露天广场的动静。景物变换,人来车往,风吹草动,它将一切尽收眼底,展开了蒙太奇式的叙述。
一个卖盗版唱片的摊贩正忙着收拾摊子。街灯昏惨惨地,漾出忧伤而黯淡的光。烧烤摊前站着两个人,等羊肉串烤熟,周围油烟袅袅,各色垃圾丢得遍地都是,烤肉的焦香味飘得老远。街上的行人正鲑鱼一样朝家的方向游去。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男子在路灯下围成一团,边讲着黄色笑话,边吧嗒吧嗒悠然地抽烟。昏黄的路灯光里,飘浮着薄薄的烟雾,半是鹅黄色半是瓦青色。夜市早早地结束了,大街上显得异常萧条惨淡。水果商不小心将橘子撒了一地,正一面埋头往三轮车上捡,一面嘴里骂骂咧咧。远处隐隐约约响起枪声,声音凌乱嘈杂,很不规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就听不见了。
枪声是从美军基地附近传来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只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式,没有人当回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该忙活的还在忙活,该谈笑的还在谈笑。枪声像蛛丝一样在空中有气无力地飘浮着,任风吹远。美军入侵伊拉克已三年有余了,到处可见激战后的废墟与焦土。街道颓败而萧索,空气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那味道又酸又臭,如同从腐烂的死狗身上发出的。人们穿行其间,被这气味也熏成了行尸走肉,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也许,活着,只是因为死不了。天空中隐约走动着死者佝偻的背影。
一对情侣在杂货铺门口发生了口角,吵得很凶。那女人还在哓哓不休,男人狠狠掴了她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那女人挨了打,却毫不气馁,用手揉着红肿的脸,慢吞吞跟了上去。围在路灯下抽烟的那群年青人里,有人突然吹了声口哨,声音格外凌厉刺耳,像箭一样呼啸着刺向夜空。百货商店里传出翻腾货物的窸窸窣窣声,店主人在做打烊前的最后工作。烧烤摊正对着一座陈旧老气的欧式公寓楼,楼身一派灰沉沉的水泥色。那是竹屋。那清寂幽暗的门廊里闪着黄豆大小的一点灯光。上面的窗户明明灭灭,不知从哪一只窗户里,悠然淌出一支曲调忧伤的黑人摇滚。细密缠绵的弦乐梅雨一样斜织着,漫天匝地飘落。硕大的鼓点突然巴掌一样,从青幽幽的夜色里劈空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