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座荒原,不觉得凄凉,那里处处弥漫着爱的气息,还有青春的野性。此时,这个原野被一种温暖的雄性荷尔蒙气味所包裹。萧湘感到一阵夹杂着菌类孢子的春风拂面而过。萧湘依稀嗅到了它的气味,但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它的存在。刚刚经万小籁这样一点,心间不觉豁然开朗。不错,那正是爱的气味和青春的野性。这样想时,不觉在意念中将那气味狠狠地吸了几口,鼻翼随即一缩,像一只蜜蜂在贪婪地吸食花粉。
他们从一辆白色马自达汽车旁走过。太阳下,那扁平的车顶闪着耀眼的银光。喜军远远地从对面望过去,万小籁那明晃晃的圆脑袋,犹如一颗盛在银白色托盘上的弥猴桃,眼看着就要从上面滚落下来。
但无论怎样,万小籁并未真正抵达萧湘脑海中,那弥漫着爱的气味的原野。他只是将她连同她的原野小心翼翼地掬在手心,像把玩一颗玲珑的古董,并时刻准备着用华丽的词藻夸饰它,让它臻于虚幻的完美,并对此深信不疑。在美丽动人的女孩面前,男孩往往有恃无恐,瞬间会变成语言大师。
他们经过乔克书店门口。喜军也到达乔克书店。我只是在走我的路,可并不是尾随他们。喜军心说。一座偏远县城的书店起这样一个古怪名字,乍看之下,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这里面确有掌故。喜军曾依稀听人说起过,那书店老板的儿子远在西班牙留学,“乔克”也许是他儿子就读的那所大学名字。抑或是他儿子的英文名也说不定,总之他引以为荣。喜军来县城一年有余,是这家书店的常客,几乎翻过书架上的每一本名著。书名,作者,梗概,都历历在目,如数家珍。他眼睛一闭,店内齐攒攒码在书架上的书,便走马灯儿似的从他眼前逐一飘过。《追忆逝水年华》、《尤利西斯》、《魔山》、《城堡》、《灵山》……因为是站着翻书,他从未完整通读过其中任何一本。但在这短暂的阅读时间里,他冥冥中望见了,这些文学大师们低头奋笔疾书时,那坚实厚重的背影和苦心孤诣的灵魂。他甚至嗅得见他们身上独特的气味。书店门口,朝街倚墙立着一块写满书讯的小黑板。喜军一眼瞧去,第一行赫然写着泰戈尔的《吉檀迦利》。
一瞬间,泰戈尔的诗行,犹如撞破黄昏天幕的蝙蝠,乱纷纷扑进他的脑海。那被神祇祝福过的诗意,先是雾霭一般混混沌沌地悬浮着,一时难以将它形诸文字。既而凝固成块状,沉沉地压在他神经上,继而融化飘散,氤氲一般在他脑海晕开来,带着轻微的瘙痒侵入弧形的大脑皮层,蚁聚蜂拥一般进行着所谓的球面皮聚焦。
书店前有座小杂货交易市场,这日生意格外惨淡。每到逢集才会显得红火兴隆。只见几个篾匠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肆意谈笑。摆了一地的竹筐、筛子和篾簸箕,极少有人问津。临街是一溜卖酿皮凉粉的简易白布帐篷,乍看之下,让人想起战地临时搭建的卫生所,无精打采地搭耷着的白门帘上,就差一个大红十字。偶尔有汽车驶过,卷起滚滚尘埃,扑向这些白布帐篷,引来摊主的一片抱怨声。
顶头的那家老板娘板着脸,显然很不高兴。因为不远处,电影院门口排队等待入场的学生,已排到她的帐篷门口,快将她弱不禁风的帐篷挤塌了。她气得直哼哼。这是县城唯一的电影院,几十年的老建筑了,模样陈旧,灰头灰脑,棱角分明,带着浓郁的苏联风格。电影院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是闲置或是挪作它用的,比如偶尔展销服装之类。人们被辛苦忙碌的生活所淹没,竟忘记了这座坐落县城中心的电影院的用处。这天的电影是学校按例为学生放的,一学期一次,但正经来看的还不到一半。他们要么在家埋头用功,要么拉帮结派去了游戏厅、台球室和旱冰场。此时,一个班接一个班在门口排队,按秩序走进去。
萧湘和万小籁顺其自然地排在队伍后面,像两个零件,牢牢焊接在了队伍尾部。那座卖酿皮的白布帐篷已被完全遮住,老板娘朝着排队的学生直翻白眼。那些学生不管不顾,径自谈笑风生,喜笑怒骂,还有肆意往地上吐瓜子皮的。
喜军不敢立即上前,只待前面排了五六个人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随着队伍缓缓往前蠕动。电影院门前立了一块牌子,贴了张红纸,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着一个古怪的片名:《撒旦的后花园》。
这个充满后现代意味的片名所引起的好奇,在喜军脑中掀起一阵冲击波,猛烈刮过那团氲氤的诗意。他只觉脑袋钝钝的,有些发胀,像某个通风口堵塞了,无法很好地散热。长长的队伍像一根黑色的粗壮面条,被电影院张开的大嘴一点一点吸了进去。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喜军有些惊慌。情急之下,脑中那个通风口倏然打开了,一阵怡然,畅快无比。大脑像突然接通了线路,恢复了电力。那团藏匿在隐僻之处的诗意,霍然跳了出来,如一阵和煦的轻风,倏然卷走石碑上的积尘,露出一行行熠熠生光的文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电影院里漆黑而嘈杂。这多么像一座翻腾着欲望的巢穴。喜军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