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军重又将自己关在又黑又热的店里。刚才那两道寒光还在他心里游窜,令他有些不安。他掏出裤兜里随身携带的电子表。三点整。那是只廉价的防水塑料电子表,没戴两天就断了表链,只剩了一只浑圆的装着机芯的表壳,黑幽幽地闪着两个数字。他套上一件胸前印有卡通笑脸的白T恤,认真锁好店门,匆匆走出院子。
城建局家属院的大门紧闭着,只从侧面开了一道小门,供人出入。紧闭的银色铁门像咬紧了的巨型钢牙,发出森然逼视的冷光。门内道路两旁是苍翠的松柏,绿得发黑,枝叶臃肿地堆砌着,一棵紧挨一棵,筑成一道厚实的毛茸茸绿油油的墙壁。空旷的院子里高压电杆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如同巨型的织衣针,在半空中织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格子网。体形庞大的变压器嗡嗡叫个不停,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蝇群般窸窸窣窣的吵嚷声。四周水泥围墙上插满了闪着银光的玻璃碎片,防止外人从墙上爬入。
靠北立着一座三层楼房。楼体不久前才粉刷过,鲜亮夺目,与外面蓬头垢面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奶黄色的墙壁大口大口吞噬着骄横的太阳光。在喜军看来,那楼房迷幻般的颜色和森严的围墙,不断向外面传递着某种神秘的信号。那信号与周围的空气默契地互动着。路人四处打探的目光,汽车不经意间的鸣笛,鸟雀在墙树间穿行的方向,甚至半空中云海的翻卷聚散……家属楼本来在城西,都是老住户。据说单位要往城东这儿搬,然而又不见真搬过来,只盖了这栋家属楼。搬迁的计划长久地搁置着。老住户不愿过来,于是这栋楼里只住着不到十户人。
在其中一所房子里,大人有事出了门,只留下十七岁的女儿独自在家。那女孩刚洗完头,正在卧室里收拾打扮。这是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的少女闺房,摆设虽然算不上奢华,却也不落俗套,洋洋洒洒的现代气息扑面而来。布满百合图案的素洁的单人床。被褥有棱有角齐齐整整叠在一处。床头墙上挂一幅十九世纪法国田园风光的油画:树、田野、成群的牛羊,还有炊烟袅袅的农庄,大约是仿自米勒的手笔吧。床头柜上有一只底座很高的西式小闹钟,钟面粉红色的指针显示着两点三十,上面似乎安着一扇彩色的小窗户,让人不禁期待着在三点整时,一只布谷鸟会从里面霍地跳出来,咕咕报时。旁边是一架扁圆形的超薄CD播放机,看去俨然一只绿色的仙人掌,此时正缓缓吐出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儿时回忆》。浪漫的钢琴曲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摩挲着乳白色的温驯的沙滩。她就像住在沙滩上一只色彩斑斓的海螺里,海风阵阵,送来那空灵柔曼的天籁之音。挨墙放着一架雅马哈电子琴,用细长如鹤腿的黑色支架亭亭地支起。但像是好久不弹了,用精致的刺绣布套牢牢套着。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副硕大的彩色照片,嵌在玻璃相框里,青涩与懵懂被定格在了画面里。照片中的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雪白的丝袜,小荷似的短裙,小巧玲珑的蝴蝶结,俨然一只刚发育好的羽毛初丰的小天鹅,两手捏着裙裾,两腿一前一后交叉弯曲,嬉戏地做着演出落幕时的行礼,一脸甜甜的天真烂漫的笑。她身后隐约可见一架弱不禁风的秋千。临窗是个书桌,堆满了各种课本与练习簿。一只瓷制笔筒里插满颜色各异的笔,像野雉高高翘起的五彩斑斓的尾巴。一杯喝了三分之二的橘黄色果汁,一只苍蝇绕着它不住盘旋,但始终没有勇气落下去。葡萄紫的碎花布窗帘只拉了半截,将半窗日光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外面。梳妆台上脂儿粉儿琳琅满目,但并没有出格的妖艳的东西,仅是一个女高中生无可厚非的日用化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