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军来自乡下一个叫南屏的小村庄。大抵是因为村子南边,有一座像屏障一样的陡峭荒山,才叫这名的吧。村里的父老乡亲为喜军成功考进县城高中无不欢喜雀跃。自发榜那日起,村里那些乡愿们,便量商着要为他欢送庆贺一番。但喜军却神鬼不觉地背着众人提前悄悄进了城。进城的第一天,他便发觉自己矮了一截。与城里人相对视时,他的目光显得那样虚弱空洞。他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城里人互骂:“怎么跟个乡里人一样?”也不知道乡里人哪儿招惹他们了。他暗忍着内心不为人知的隐痛,在牛谷县一中畏畏缩缩地出入。
闲话少叙。就在这烈日炎炎的夏日下午,喜军正准备出门。他在蒸笼似的店里汗如雨下,脱光了上身,露出古铜色的拙壮的肌肉,正敞开肚皮仰起脖子,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凉水。他在农村自小便喝惯了凉水,锻炼了一副硬朗的肠胃,喝再多凉水也不碍事。他的喉节一鼓一鼓,凉水在他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从一只深不见底的洞里发出的。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解暑之法。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如同贴上了两片经霜的枫叶。这不是暑气蒸腾或是日光灼烧的痕迹,而是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使然。是何事让他内心沸腾,竟无端地烧红了脸?对他而言,这是个极难启齿的秘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从实招来。他一口气喝了五杯水,**突如其来地膨胀起来。
他光着脊背脱兔似的蹦出门,横穿过庭院,绕过堂屋,朝厕所疾步走去。哐啷一声。摘下厕所门环上黝黑的铁链。走到粪池边缘,解开裤子,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股橘黄色的尿液,在空中划出半个亮晶晶的圆弧。夏天的厕所臭气熏天,成群的苍蝇黑乎乎地粘在上面,被尿水冲得七零八落,四处飞窜。阳光打在他古铜色光溜溜的宽阔脊背上,让人想起黑泽明的电影《蜘蛛巢城》里,那钉满铜钉的厚重城门。如厕罢,喜军穿过院子,只听有人嗤的笑了一声。喜军一脸讶异地转过头一看,却是柳姨。
只见那个妇人斜签着身子,昂然地倚在堂屋风雨剥蚀的门框上,脑后巍然耸起一个高高的髻,用一根花哨的圆珠笔插住,一手掬着一团瓜子,一手往嘴里很匀速地捡。她的两瓣厚嘴唇肆意地张合翕动,舌头翻卷着,活像一台微型搅拌机。瓜子皮伴着唾沫肆意啐在地上。她上身穿一件半旧花格子衬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粉嫩的臂膊。腕子上戴着个廉价的琥珀色仿古玉镯——图个好看的意思罢咧,并不图靠它来显摆什么。下身是一件洗得褪色的宝蓝色牛仔裤,大腿上露出杨树皮一般的白。脚下是一双玫瑰色斜织纹凉拖鞋,赤溜溜光着脚趾。趾甲上很随意地涂着猩红的蔻丹,像刚刚拍死的蚊子血。她高高扬起下巴,一双眼睛尖尖地朝喜军裤裆里瞧。
喜军见是柳姨,不禁本能地侧了侧光溜溜的身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阳光打在他金黄色的脊背上,发出熠熠的亮光,简直镀了一层铂金。
躲什么躲?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子盗马贼挂佛珠——假正经,早干什么去了。说罢,又嗤嗤地笑起来。
这时,一双漆黑而诡秘的眸子,从对面店里的一扇昏暗的窗户里,射出两道冷冷的光。对面是一排五间土坯屋子,住满了跟喜军一样考到城里的乡下学生。唯独喜军的一间连着房东的堂屋,与他们远远地隔着一片院子——虽仅隔了一个院子的距离,却倒像是两座相互对峙的城池。那两道寒光,便是从对面第一间屋子的窗户里射出来的,令喜军猝不及防,在烈日下陡地浑身一冷。路过堂屋时,眼角顺便朝里扫了一下。屋内黑影堆积,简直如同不见天日的洞窟,视线转瞬被黑暗吞没。外面光线太强,明暗的猛然交替让视觉无能为力,能见度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