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烈日炎炎。柏油马路上热浪蒸腾,泛着白花花的光。气焰颤抖着,起伏不定,像翻滚的幕布。穿过重重汹涌的热浪望去,景物忽高忽低,轮廓朦胧,融化成黏乎乎的一片,扭曲得变了形,飘忽不定。柏杨树叶蔫儿吧叽地耷拉着,生机殆失,像生着闷气似的。叶面被炙烤得油腻腻的,落满了汽车扬起的尘土。空气格外燥热,罩在一片漫天匝地的光晕里,只消看一眼,就令人皱眉蹙额地起腻。人在流汗,车在喘息,树在干渴。凡暴露于烈日底下的,无不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鸟雀也懒得张嘴叫一声,像是有意跟这烤人的炎夏斗气。夏虫们彻底噤声了,仿佛一出声,立马就会招来一股热焰,将自己席卷了去。
还有一刻钟就三点整。在这样的天气里,踌躇满志地准备出一趟门,除非你是人逢喜事,心情好得出奇。不然,想一想都觉得惧怕。当然,事务性的,譬如上学上班,那是雷打不动要硬着头皮出门的,这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不妨将被烈日炙烤得发烫的视线,从屋外缓缓撤回到屋内。我想用一幅文字地图描绘出那些幽黯的所在。城东门口有一条马路,马路旁有一座家庭作坊式的汽车修理铺,前面高高垒起一摞废旧轮胎,俨然一座橡胶的塔,比刻意制作的招牌还要醒目几分。它对面是一条又直又深的小巷,如同哲学家的思想一样深邃地延伸进去。小巷里两旁都是人家。这些人家个个庭院宽敞,门庭间多出的地方,空****地闲置着。学校宿舍早已人满为患,那些来自乡下的穷学生,只好自行解决住宿问题。本地的居民们于是从中发见了商机,他们争相盖起一排排简陋的土坯小屋,低价出租给这些乡下学生。大家约定俗成似的,众口一辞,通通管这些土坯小屋叫“店”。 这里所有的店,大小模样形状几乎相差无几,全是十平米左右的土坯房。小小的蜗居,如同齐攒攒的蜂房,又像无数块状的补丁,缀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小巷尽头一户姓柳的人家里,高墙大院掩隐着高中生刘喜军的店。
喜军的店虽难说是家徒四壁,但也绝无长物。这是一间新砌的小土屋,单从裹在墙壁上白皙的细泥上就能看出来。一张窄窄的硬木床。床头放一只随身听,七八盘半旧的流行乐磁带凌乱地堆在一起。一张又小又旧布满刻痕的单人课桌,课本凌乱地堆在上面。课本旁放着一本《顾城诗集》,已翻得破烂不堪。一只粘满油渍的煤气灶搁在墙角。上方的墙壁被油烟熏成了鹅黄色,还好及时贴了块报纸。半新不旧的锅碗瓢盆。几只装着米面的尼龙袋。墙上用食指一样粗的铁钉搭了块小木板,放着一堆颜色各异玻璃罐头瓶,装着不外乎油盐酱醋茶,瓶盖子上全都布满了黑乎乎的油垢。底下是一只盛满水的褚红色塑料桶,上面漂着一只大红塑料勺子,像一只红帆船。斜上方墙上挂一张叫不出名字的韩国女明星海报。没事的时候,喜军常躺在**,盯着那个斜倚着墙搔首弄姿的明星久久地发呆。屋顶一只白炽灯孤零零吊在空中,像一只僵死的大白蜘蛛。换下的脏衣服一件件全都塞进了床底的箱子里。木头床很笨拙地靠墙站立着。榫头早松了,人在**稍一伸腿,便像害了脆骨病似的吱吱嘎嘎叫唤起来。窗户很小,但很亮,像女人的樱桃小嘴,紧紧抿着。窗子的方位朝南,阳光透过窗玻璃轻佻地跨进一条金色的细腿。烈日炙烤下,屋子热得简直如同蒸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