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沉的日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给街道敷上一层赭红的血色。喜军感到末日般的恐慌和晕眩。苍凉的夕阳,破损的街道,灰暗的心境。这一切将他拖进黏稠而脏污的酱缸里。他挣扎,他嘶喊,他沉沦。他眼看着自己连同这个世界一齐凋谢,损毁,糜烂。他想,最好是化为齑粉,干干净净随风飘散。
文昌阁的雕梁画栋和飞檐翘角,被落日的余晖涂染成金色,显出颓然的辉煌。周围的世界都被瓦解得面目全非,只有它还矜骄地矗立在那里,招摇过市,不可一世。它那副肃穆严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似在讥嘲整个世界的凌乱和喜军内心的崩溃。那蹲在檐头上的鸱吻神兽,矜骄地眺望着远处,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姿势。那刻满朱红色蝇头小楷的石碑,此时板起威严而沉郁的面孔,像在时刻准备着训斥浮躁的世人。
喜军被彻底激怒了,陡然勾起心底亵渎的欲念。他怒气冲冲地横过街道,跳上三尺高的水泥台子,冲进文昌阁里。他掏出胯间粗壮的**,将憋在**里偌大的一泡尿,高高地喷洒向阁子各处。他的尿水射程惊人,一直喷到五米多高。他冲洗着石碑上蒙满尘埃的字迹,挨个冲刷着每根漆红的柱子。他高高地射向那八个飞扬跋扈的檐角,冲刷着凿壁借光、悬梁刺骨、囊萤映雪、高凤流麦和程门立雪。这些光辉耀眼的典故让他觉得可笑。从古至今,多少人匍伏在这些急功近利的虚妄的牌坊下,削尖了脑袋一味地埋头钻营。现在,它们快将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了。那些彩绘上枯槁干裂的颜色被他的尿水冲得哗哗直落,像无数掉落的蚊蚋。他感到一种报复欲得到极大满足的强烈快感,于是畅快淋漓地吁了一口气。
他系上裤子,跳下台阶。他以不可一世的气概,向四周荒芜凄凉的街道扫了一眼,志得意满地咂了咂嘴。此刻,他心上想起另一件令他欢喜的事。柳姨还在店里怅怅地守候着他,一想到此,他便心脉贲张,兴高采烈。既而又想到她的唇,她的乳,她的舌头。她的唇寒毛丛生,厚厚的,充满肉感。她的乳里面硬硬的,像柿子的核。她猩红的舌头如湿漉漉的火焰一样,热烘烘地在他脸上卷来卷去。这样想时,他的小腹里便燃起了一团火,往上直燎乱蹿。他原本沮丧的脸也被烧烤得通红。他晦暗的眼珠重新有了生气和亮光。
在马路两旁颓败而萧杀的废墟之间,他甩动双臂,迈开健步,意兴蓬勃地朝自家店里走去。不管世界怎样凋敝,怎样面目全非,他总算能拾回一丁点活着的希望与生机。他克制地抿紧了嘴,他怕一放松,便会欢喜地笑出声来。他此刻的笑声与这残破的世界是多么格格不入。
太阳又西沉了一大截。夕阳将他瘦削单薄的影子拉成一根茕茕孑立的旗杆。街道两旁断壁残垣的怪影,也悉数朝东扑倒,虎视眈眈地趴在地上。蜿蜒的马路被夕阳的余晖照得格外灿烂,变成一条金光闪闪的蚰蜒。喜军在金色的夕阳里踽踽独行,浮想联翩。哦,那唇,那乳,那舌头还冒着热气。
在他的脑海里,柳姨一定和平素一样,脑后耸然梳起一个髻,用一根花哨的圆珠笔插住,斜签着身子,倚靠在门框上,手里掬着一撮瓜子,嘎嘣嘎嘣嗑着,吐得瓜子皮飞落一地。她上身穿一件半旧花格子衬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粉嫩藕白的臂膊,腕子上戴着个廉价的翠绿色玉镯。下身是一件洗得褪色的宝蓝色的牛仔裤,大腿中间露出杨树皮一样的白。脚下是一双玫瑰色斜织纹拖鞋,赤溜溜光着脚趾,趾甲上涂了一层猩红的蔻丹。她高高扬起下巴,一双眼睛尖尖地朝喜军裤裆里瞧。
她一面嗑瓜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絮叨。她不时蹦出一句散发着色情味的俚语和歇后语。没有人敢顶撞她一句,不仅因为她是房东,更因为指桑骂槐耍起嘴皮子来,没人是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