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湘不见了踪影。抑或,她根本没在他的世界出现过。一张虚无的嘴巴,在他脑海里哓哓不休地争辩起来,执拗地要为她在喜军心里争得一席之地。他在回忆里拼命搜寻萧湘的模样,但只得到一团稀释了的朦胧的光影,如同在浓雾里点燃的一支红蜡烛,又像黎明时分田野里散发的淡淡草香。然而,对万小籁的印象却异常深刻,他的样子在喜军脑海里膨胀得格外高大威猛,相形之下,喜军却如此卑怯,以致萎缩下去,低低地躬身在他脚下,一直匍伏到尘埃里。每忆及他,喜军便觉一种空前激烈的威逼感朝他袭来,令他浑身不安地抖索起来。他的心疼痛地抽搐了一下。他被一堵坚实的城墙挡住了去路,只能在城外惘然地徘徊。或许,城墙的那边就站着萧湘。她在吞声啜泣,她在粲然微笑,她在怔怔地望着天空发呆。哦,她那个如梦似幻的女人啊!
喜军的意识在妄想中恍惚起来。周遭世界的颜色如风干的劣质油漆,一片一片地剥落。两只黑猫站在倾圮的墙头上,旁若无人地**。夕阳的余辉照在它们身上,皮毛闪闪发亮。它们的眼睛闪着祖母绿的诡谲的光。世界的蜕变并没有惊诧到它们。它们悠然陶醉在**的快感中,翻云覆雨,意兴正浓。喜军轻侮地瞟了一眼,恍然觉得它们像是被谁派来,故意讥刺他的性苦闷似的。他登时怒火中烧,拾起一块瓦片,拿出夺命的气势,朝它们毫不留情地扔去。它们被瓦片准确击中,噗的一声,瞬间碎裂,纸灰一样消逝在空气中。
他嗅到一股甜丝丝的槐花香,空气中飘满了细碎的糖饴渣儿。这时候,他远远望见一群人围坐在落满碎砖烂瓦的断壁残垣下,琐琐碎碎、有气无力地交谈着。喜军边走边望着他们。
原来是电影《撒旦的后花园》剧组的主创们。导演阿瑟席地而坐,坚实的背影像立起的砧板一样正对着喜军。制片托尼盘着腿,却将脑袋娇媚地枕在阿瑟的大腿上,听他侃侃而谈。紧挨着的那个半蹲半坐、一脸不耐烦的神情、歪着脑袋快要盹着了年轻人,是编剧马丁。旁边是女主角雪莉,她双手支着刀削似的尖下巴,眨巴着狐媚的眼睛,佯装听得津津有味,却始终掩饰不住满脸的懵懂和浑身的庸脂俗粉气。阿瑟喁喁的话语似游丝在空中浮动。他们周围裹着一圈臻于浑圆的白幛似的声音的烟雾。
喜军渐渐走近他们。阿瑟听到背后橐橐的脚步声,猛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瞅了喜军一眼。阿瑟咧着嘴,露出两排蓝幽幽的牙齿,诡谲地笑了笑。其他三个人机警地朝他望了一眼,鼻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态度很轻蔑。那一声鼻音悠长而缭绕。喜军懵了,朝他们机械地点点头,算是回敬,随即怯怯地赶忙转身走开。
阿瑟的喁喁私语声再次在他身后响起。他感觉那一团白幛似的烟雾在风中呼呼旋转,那声音突然像绞住的磁带,变成了尖厉的撕肺裂肝的嗞嗞嘶嘶声。那嗞嘶声越飘越远,朦朦胧胧,如同睡梦地里飘来一只啁啾的麻雀。
百米之外的路旁,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数根枝条已被折断,枝叶纷乱,活像个遭受了强暴的云鬟凌乱的妇人。墙壁倒塌,暗红的砖头撒落一地。他看见一群士兵屁股下垫着砖头坐在树下。他们身形疲惫,目光忧郁,脸上粘满脏兮兮的黑灰,头发蓬草一样披散下来。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双肩低垂,佝偻着背,残破的衣服上渗出暗红的血迹。此时,他们正相互轮流传递地吸一枝揉得皱巴巴的烟卷。黛青色烟雾在他们嘴鼻间钻出钻进,亲昵地缭绕着,抚摩着,升腾着,如一条虚无的蛇。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带着浓重的痰音。一口黄痰终于吐在地上。他们太累了,连骨头都发出疲惫的呻吟声。喜军畏葸地走过他们身旁。他们懒得抬头,不屑似的,看都不看他一眼。喜军有点伤自尊地快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