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意识里,月光始终是颗粒状的。月亮公主的影子在他头顶上飘**,在这满城的废墟上空轻轻舞动。她从空中洒下凉飕飕的阴翳。他心里明白,他在亵渎世上最圣洁的东西。罪愆像尖刺密布的藤条紧紧缠绕着他。在那个月光皎皎的晚上,他以意念赋形,虚构出这个美轮美奂的**伴侣,借以打发他寂寞的寄宿生涯。月亮公主那婀娜的腰肢,再次从他的眼角眉梢浮起,又落下。她以目传情,顾盼生辉。这透明的不可捉摸的恋人,只听啵的一声,如炸裂的气泡,回归虚无。现在,一切都归于沉寂。他一路走去,心上只余沉甸甸的负罪感和虚无感,将他的身子往尘土里直拽。
一辆底座滴着黑油的桑塔纳,停在朝晖汽配铺门口的凹槽上,显出一副奄奄待毙的样子。它的前盖高高揭起,似扯破的上颚。汽配铺里里外外挂满汽车的残肢和内脏。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拆卸和安装。这一幕总让喜军联想到屠宰场,抑或是解剖室。又想到有一天,它们还会被再次叮叮哐哐地敲进汽车的躯壳,让汽车生龙活虎地跑起来。而现在,他看到的只是汽车的残骸。
世界骤然变得扑朔迷离。在离汽修铺十几步的地方,喜军看见阿里从一幢废弃的破损不堪的危楼上探出头来。他面色死灰,蓬头蓬脑,活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藏在隐秘的黑暗里。姐姐被带走已经三天了,仍旧杳无音讯。他每天望眼欲穿地注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竹屋的风吹草动,心上油煎一样焦急。那只陪伴他三天的鸡骨架,在风中亮晃晃地摇来摆去,似在讥诮他的辘辘饥肠。这些天他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不但夜不成寐,而且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绝不寻思去找吃的。他心心念念记挂着姐姐,别的都置之度外了。尽管外面人声鼎沸,闹得人仰马翻,发生了空前的大事——这是总统执行绞刑的阴霾日子——但他关心的只是姐姐的下落。此刻,在他眼里,没有世界,只有姐姐。
喜军看见空****的荒凉的街道,飘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透明的身躯摩肩擦背,你挤我搡。死寂的街道人声鼎沸,塞满了虚无的嘈杂。光秃秃的路面上,海市蜃楼般浮起一座古色古香的绞刑台。那臃肿而虚无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向那里,像一群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一阵风裹着尘土吹过,街道依然空**、荒凉、死寂,只有喜军孤零零的孑孓的身影。
喜军和阿里的世界隔了无数重尘烟,他终究看不到阿里结局的悲喜。一群灰鸽子从喜军头顶掠过,投下一片绝望的阴影。灰鸽子们带着逃亡般的惶乱神情,发出哀凄清丽的低鸣,眼神愤懑而悲伤,让他心悸不已。我的生活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了吗?他沮丧地轻叹一声。
一只皮毛臜腌、生满疥疮的流浪狗,在路边的废墟里埋头闻嗅着垃圾。它听到喜军的脚步声,猛然警觉地抬起头。他们相互凝视了片刻。它的表情分明写满了同病相怜的意思。喜军立马厌恶地扭转头,感觉遭受了奇耻大辱,逃似的扬长而去。西斜的日光撒在马路两旁的碎玻璃上,闪闪烁烁的,花剌剌泛着金光。溽热的暑气,顺着柏油马路,热腾腾地扑过来。
欣辰批零部大红的招牌悚然挂在半空,鲜红欲滴,如凝固了的巨大血块。店里被洗劫一空。老板一团烂泥似的趴在柜台上,快要盹着了。他留着棱角分明的平头,八字须威严地撇开,目光呆滞,面容枯槁。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喜军一眼,突然狗一样戒备地竖起耳朵。喜军不敢盯视,颓然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