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结束时,影院的枝形顶灯和四角的白炽灯骤然亮起,一大片白花花的光将黑暗吞噬殆尽。观众席登时一片喧腾,折叠式坐椅上响起急雨般的磕磕巴巴声。大门洞开,观众悉数起身向门口涌去。幕布上流水似的淌过一行行演员和幕后人员表。空中的光柱徒劳地射在幕布上,底下蠕动的人流正背弃而去。喜军心里一阵由衷的落寞。
面对眼前窸窸窣窣离去的人流,喜军却并没有立即起身的打算。原因很简单,透过那细密的人缝,他瞧见万小籁和萧湘正纹丝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在他这个可怜吧唧的窥视者看来,他们此时正在等待一个暧昧的时刻降临。与此同时,他并不忘审视自己,猛然觉得自己无比猥琐,不禁自惭形秽起来。他于是为自己刚才的龌龊行径羞恼不已,觉得自己干了天底下最丢人现眼、最难以启齿的事。正当他面红耳赤地反省时,他们已起身朝他走来。他冷眼打量着他们从身边默默走过。他看见他们的手像藤蔓一样交缠在一起。萧湘一脸娴静,像春花,像秋月。那份不假雕饰的妩媚深深打动着他。
当喜军从电影院出来时,他们早已汇入街道的人流中消逝不见。眼前的世界像重新洗过的棋牌一样,焕然一新,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现实的城廓在瞬间轰然倒塌。不对,这不是我进电影院之前的那座小城。他默念道。空气变了,风景变了,人物变了,街上的气味也变了,呈现在眼前的,是被他的意念悄然篡改了的世界。
他沿着街道迤逦往回走。小城似一团揉皱的纸,苍白得如同被抽干了精血,活脱脱变成了一座废墟。夕阳将沉未沉,泼洒了漫天的殷红,变成一只倒扣的血盆。只见对面的杂货摊上人迹全无,遍地的篾筐、篾簸箕横七竖八,狼犺不堪。摊主似乎早已仓惶逃走,还来不及拾掇。旁边卖凉粉、酿皮的摊贩哭丧着脸,躲在雪白的帐篷里,胸前挂着同样雪白的围裙,活像个守丧的孝子。路上行人断了魂似的匆匆鼠窜,带着一副大难临头死灰面容。街道再也不是以前祥和娴静的模样,显得凌乱、狼藉、满目疮痍。两边的房屋,有的倾圮,有的倒坍,有的像酩酊的醉汉,东倒西歪。
隔着街道瞅去,乔克书店硕大的草书招牌,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一边已经掉落,有气无力地垂下来,仿佛一条死气沉沉的咸鱼,风干已好久了。从洞开的店门望进去,里面琳琅满目的书籍正在熊熊燃烧,腾起无数条紫蓝色的狰狞的火蛇,在半空中扭来扭去。那些《追忆逝水年华》,那些《尤利西斯》,那些《城堡》……在火焰中发出末日来临时的金黄色的叹息。路灯柱上涂满了血渍,灯泡早被打掉,落了一地碎玻璃。街道上到处散落着冒着黑烟的余烬,如同一座座小小的黑坟。有的还带着余焰,燃得噼啪作响。路面和台阶烟熏火燎,烧得黑乎乎的。墙壁上布满花红柳绿的油漆涂鸦:夸张的**,驴日狗捣的下流话。难以一一尽述。
金色麦田面包店的橱窗,平日里陈列着花花绿绿的各色精美糕点,如今橱窗玻璃碎裂一地,里面除了翻到的柜台、空****的陈列架和杂乱脏污的彩色纸袋,再别无他物。店铺的楼总共六层,每一层的窗玻璃都被敲碎,玻璃渣儿铺满了街道。楼上的窗户变成了一溜溜可怖的黑洞。损坏的楼身布满斑驳的褐色凹痕,让人想起麻风病人的皮肤。大楼的两角业已倒坍。整栋楼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削去犄角的水牛头颅。
一阵腥膻的风跑过,路旁枝干肥大的国槐,抖了抖满身的槐花槐米。槐花们在风中四散飞舞,如金色的蝇群。槐树枝叶繁密蓊郁,乍看之下,似一团团晦暗的雨云。地上卷起尘埃的涟漪。空气也跟着惊诧了,**似的颤抖着。槐米和尘埃漫然飘浮在空气中,这些细密纤小之物,不禁让喜军想起夜晚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