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过五花八门的勾当,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并没有什么邪恶企图。希望真主宽恕。我活着,只是因为我死不了。经受了那么多磨难,总是死不了。很多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要死了,但终究没能死成。其实只要再倒霉那么一点儿,多向前走一步,或者往后退一步,便可一切解脱。但真主仁慈,总不肯赶尽杀绝,在最后关口总会给我留下存活的余地。慢慢地,每当死亡临近时,我不再恐慌。而当我死里逃生时,也从不觉得庆幸。我已经毫无知觉了。因为那个看得见的我虽然活着,但那个看不见的我却早已死去。
不,亲爱的阿里,你活着!我知道你受尽苦难,但你还活着!因为你到这儿来了,你还有性欲,死人是没有性欲的。你还会流泪,死人是不会流泪的。辛达的话一针见血,将阿里从死的渊薮里召唤到活的世界里来。
辛达说的很直露,令阿里颇为惊慌。他有些赧颜地苦笑了一下,红着脸说,真想不到十多年之后,我们还能重逢,简直跟做梦一样,真是造化弄人。我一直在脑海里刻划你十年后的样子,有时会很瘦,有时很胖,有时清秀,有时沧桑,但每一个都不能让我满意。每当我努力回忆你的面容时,灵魂变得无比虚静,就像沿着蜿蜒曲折的漆黑隧道踽踽独行,急切追寻着那出口处的一束光明,但我却被长久地困在了黑暗中。
这一切就像冥冥中早有安排似的。辛达将纤细的手指插进他蓬乱的黑发间,爱抚不已,喃喃道,每当夜深人静时,我独自一人躺在房间的黑暗中,也总会在幻想中描绘你长大后的样子。有时候,我把你描绘成又矮又胖的矬小子。我随即便自责起来,我怎么能把亲爱的阿里描绘得那样丑陋呢?于是,我又重新开始描绘你的样子。这时候,我会把你描绘成好莱坞明星那样英俊伟岸,清俊的脸上留着克拉克·盖博式的又尖又细的小胡子,脸上棱角分明,长着嘴唇上凸显着性感的曲线。这下我才心满意足,独自欢喜地笑了。但这终究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眨眼间便化作乌有。我于是叹息一声,虔诚地跪在**,向真主祈祷你还活在人间。
他们边聊边在**躺下,身子紧挨着,盖了一层薄毯。薄毯下面,辛达紧握着阿里的手,手心沁出了热汗。他们一句一递从容地聊着,时光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珍贵,每一秒都像金沙一样从指间滑落。夜很深了。睡意接踵而来。就在他们朦胧恍惚之际,外面猝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哐啷啷”的推门声,连着一片靴履杂沓之声。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两人在黑暗中恐慌地瞪大了眼睛,魇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如同预言中的灾难终于如期降临了似的,辛达的门被推开了,闯进来一群荷枪实弹的美军。
为首的一个用英语蛮横地吼了一句。辛达并未听懂,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辛达被押走时,阿里歇斯底里嘶喊着,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她回头安慰道,别担心,他们问完话就会放了我。辛达心里明白,他们闯进来抓她,所为何事。阿里随即被几只强有力的手拨开,待要追上去时,只觉脖颈上重重着了一下,便昏了过去。
等阿里醒来时,已是晌午。太阳挂在中天,烈焰似的阳光直掇掇射进屋子,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起身,揉了揉晕眩的脑袋。辛达被抓走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齿轮一般疯狂旋转起来。他登时像疯子一样冲出门外。
他一口气跑遍了城中所有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辛达的踪迹。别人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男人,躲之唯恐不及。直到夜幕降临,街上人迹寥寥,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等他回到竹屋时,那大门却百般敲不开。他焦躁地使劲擂起门来,突然老鸨(就是昨天接待他的那个中年妇人)魅影似的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她腰间别着一件硬挺挺的东西,将上面的衣服顶成一个锥形。还没等阿里开口,她便恶声恶气地喝道,还来做什么!那小娼妇胡作非为,差点连累我送命!阿里听见骂辛达是小娼妇,顿时火冒三丈,但他已心力交瘁,此时连还嘴的力气也使不出,便低下头淡淡地说了声,我拿了行李就走。
阿里阴沉沉的反应让老鸨唬了一跳。阿里更不搭言,便大步流星往里走。老鸨急忙躲闪,差点被撞倒。进了辛达的房间,阿里环顾了一圈。房间里他的东西,除了一包破旧的行李,更无他物。等他背上行囊将要跨出门时,突然记起了什么。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烤鸡。他抓起鸡狠狠咬了几口,又停下,拿纸一包,塞进行李里。老鸨一直跟在他身后,憎恶的目光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她掀起衣角,不放心似的看了看那件别在腰间的硬物,又急忙盖住。那是辛达的小灰熊。
但愿那个小娼妇能活着回来。老鸨低声咕哝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