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阿里脸上浮现出轻蔑而又绝望的苦笑。
在他们眼里,我羸弱瘦小的身体连扛枪的资格都没有。我给他们当了整整两年的军工。两年里,不知有多少死者被我亲手埋葬,也不知胡诌了多少虚妄的名字,自欺欺人地刻到墓碑上。很多时候,我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总能听见这些堆积如山的死人在相互窃窃私语。有时我被他们吵得实在烦透了,不得不拼命捂上耳朵。当我在埋葬他们时,竟幻听到他们召唤我的声音,我差一点也跟着跳入墓穴。姐姐,说出来你也许不信,那一刻,我感到了浓浓的死亡的**。
两年后呢?辛达听得泪如雨下,悲切地问。
两年后我们打到了科威特。我不得不跟着战场转移。刚开始战局对我们很有利,但不久战事就急转而下。美国集结了多国部队,开进波斯湾,对我们没日没夜地狂轰烂炸。那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在我与死人打交道的时候,一定有脏东西附在了我身上。因为我突然间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一颗重达60kg的榴弹,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于是我被破格提拔,当上了炮兵。空中轰炸机像秃鹫一样来回盘旋,炸弹接连从高空呼啸而下,遍地开花。到处是焦土,死尸,弹片,炮筒。大片大片的鲜血和撕裂的肉体,被你随意踩在脚下,和成了烂泥。传说中的地狱也许就是这副模样吧。我想。
阿里的喉咙突然哽咽了一下,喃喃地嗫嚅了一句。
我站在大炮的屁股后面,赶着将一颗颗半人高的炮弹塞进黑咕隆咚的炮膛,炮声隆隆,紧密得如同鼓点。我机械地重复抓、抱、推这三个枯燥的动作,身体仿佛已牢牢焊接在这坚不可摧的钢铁大炮上,成为它钢铁身躯的一部分。这只杀红了眼的银灰色钢铁巨兽,像饿疯了似的,拼命吞食着眼前这些美味珍馐—— 一颗颗威力惊人的炮弹。
说了你也许不信,当我远远望见我发出的炮弹刚好落在敌人脚下,望见他们被炸得粉身碎骨时,我竟然由衷地感到满足和开心,还笑出声来。我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奇异的一种感觉,那滋味妙不可言。久而久之,我终于知道那叫什么——成就感。没错,成就感!那感觉简直沁人心脾,令人销魂。但我分明跟那些被我炸死的人没任何过节,也谈不上一丁点的仇恨,他们也分明没做过任何伤害过我的事啊!但,他们死去的刹那,我却被某种病态的快感袭卷,以极其享受的姿态沉溺下去,沉溺下去。
姐姐,我已经病态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吧?阿里忏悔道,语气极为忧郁。
亲爱的阿里,别自己加重自己的罪孽了吧,是战争戕害了你。辛达双手捧起他阴郁的脸,亲昵地抚摩着。他们的脸靠得太近,快要贴到了一起,说话时吐出的口气温柔地拍打在对方脸上。
一番翻江倒海的轰炸之后,我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我看不到一个生还者,一刻钟之前,我身边还晃**着无数鲜活年轻的脸庞。而现在,我却已被死人围拱。枪炮声停止了。周围一片死寂。阴森森的,瘆得慌。这时,我又听见了死者们的窃窃絮语。令人发怵的死寂,夹裹着来自幽冥的漫天匝地的嘈杂声。
我如同一张苍白的烧残的纸片,被一阵麻木的风吹离了战场。我们总是在打仗,但我终究搞不清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我们有时跟外国人打,有时又跟自己人打,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成为敌人。
海湾战争结束后,十二年的时光,我无家可归,蓬草一样四处飘**。当过鞋匠,皮匠,理发馆学徒,冒牌毛拉(伊斯兰教的教士),墓园看门人,伐木工人,佃农,乞丐,搬运工,小木匠,马戏团小丑,邮差,矿工,服务员,瓦工,饲养员,捡过破烂,贩过假古董,做过小偷,蹲过牢房,甚至还当过男妓。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