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人猛然从床第之欢的余味里回过神来,霍地窜起身,狠劲儿抓住她的双肩,死命盯着她看,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他铁一样坚硬的十指,几乎要戳进她粉嫩嫩的白肉里。那女子只觉双肩被抓得火辣辣生疼。她挨不了疼痛,尖厉地叫了一声。她对他的野蛮粗暴大为光火。
神经病啊你!她摔脸便骂,一面将他的手使劲拨开。
姐姐,是姐姐吗?年青人嘴唇颤抖着,失了魂一般地嗫嚅道。
话一出口,两人便如同遭了晴天霹雳。那女子先是一愣,既而脸上猛地抽搐起来,急火攻心似的“嗵”一声滚下床来,又连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她悚惧得浑身乱颤,眼珠子几乎要崩出了眼眶。她嘴巴都变了形,难看地歪到了一边。脸极度扭曲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着,撕扯着。头发如枯草麦秸一般乱纷纷披散下来。眨眼的功夫,她变得厉鬼般可怖。
那个青年人又变回了铜像。愣了半晌,突然从**跌跌绊绊跳下来,险些摔倒。他冲到墙角的暗影里,一面痛哭流涕,一面嘴里畜生禽兽不绝地骂自己,一面拿拳头狠命擂墙,砸得手上的骨节“咯吱咯吱”乱响。猩红的血水从指缝间渗出来,盖章似的一块叠一块印在墙上。眨眼的功夫,墙上布满了一大片凌乱的血印子。他瘦削的双肩随着抽噎声猛烈震颤着,像起伏的浪尖。
这倒地悲恸的陪客女子便是辛达,也就是现在的卡伊,而那个抱愧砸墙的年轻人便是她弟弟阿里。
辛达渐渐抑制住激愤的情绪,抬头看见悔愧不已的阿里,便觉亲热异常,不由得格外心疼起来。她像一件睡衣,悄然飘过隔在中间的床,扑在面壁而泣的弟弟身上,双手树藤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腰身,将脸颊偎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陪他一同哽哽咽咽抽泣起来。
两人又是悲恸,又是痛苦,又是欢喜,各种情愫交集,在内心翻腾扑卷,势若鼎沸。悲恸的是两人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像两颗遗弃在大地上的石子,尝尽世间的凄风苦雨,无一个人嘘寒,无一个人问暖,只能自生自灭。痛苦的是现实的铁手活生生将他们掰开,随手扔到天涯的两端,饱受生离死别的之苦。欢喜的是苍天终于开眼,真主有灵,将她们阴差阳错地又撮弄到一起,尽管是在这种肮脏的地方,以这种腌臜的方式。命运啊,总是不断向他们开着邪恶的玩笑。
我竟然做出了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阿里连连拿拳头捶墙,痛苦地哽咽道。
阿里,我亲爱的弟弟,不要这样。辛达满脸泪水涟涟,濡湿了他的脊背。
我怎能原谅自己啊!
你可以娶了我!你可以娶了我!辛达将嘴唇轻轻压在他的脊背上,喃喃地说。
哦……阿里因惊愕而噎住了,他的背感受到辛达温湿的嘴唇。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辛达稍微止了泪,安抚道。
阿里顿时止住了悲伤,在姐姐的臂弯里缓缓转过身来,怔忡不安地望着她,一脸难掩的迷惘。
怎么?难道……你嫌弃姐姐是……妓女?辛达紧咬着嘴唇,不觉咬破了,渗出惨红的血丝,悲愤的眼泪禁不住再次喷涌而出。
我没有。阿里宽慰道,没等辛达反应过来,便深深吻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红唇上。
辛达终于破涕为笑了。笑容里溢满了羞涩和甜蜜。
你愿意?
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辛达两腮挂满晶莹的泪珠,却漾着蜜饯一样甜的笑容,羞答答低下头。这时,就连屋里的空气也被这蜜饯熏得甜丝丝的。阿里用他干枯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滴,像是要彻底擦去她内心的忧伤。
我会娶你的,但我还是喜欢叫你姐姐。
姐姐全都听你的。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辛达一面连连点头,一面拉过他的手,将他浑身上下摸索个不完,生怕看到哪儿有一点点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