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寂静的林荫小道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对她怒目而视,不满之情溢出双目,这是一种对她从未有过的惊诧而责备的眼光。正当我要发作时,她却做了个再次令我惊愕不已的举动。她将那信瞥都不瞥一眼,就顺手投进离她两三步远的垃圾箱里,轻蔑地骂了句“二百五”,同时洒脱地摔了摔头发,朝我莞尔一笑。我也不禁嘿嘿笑了,内心的嫌隙瞬间冰释。
她轻轻地掂了掂脚尖,用一种很轻佻的姿势转过身,怔怔地望着我。她离我太近,以至可以数清她脸上茸茸茏茏的寒毛。
你刚才生气的样子,很像一位坏脾气的国王。
她用孩子一般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语气说道。我忍俊不禁,哑然失笑。
不错,我就是你的国王。
过了数日,她再次邀我到她家坐客。放学后,我们在密密匝匝的人潮中紧紧挽着手,生怕被冲散。如今,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在我们周围,充满了隐隐的耳语。走着走着,她突然一扭我的手,将我拽入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小巷里的甬道很陡,铺着嶙峋的石头,残破而崎岖,勉强才能站住脚。小巷深处住着几户破落户儿。从甬道高处,不时流下住户们倒下的生活污水。那水沤在石缝里,时间久了,变成黑幽幽的一潭,臭不可闻。这条小巷,平日里除了这几家破落户儿出来走一走,便很少有人出入。此时,巷子里没有一个行人,显得冷静,萧索。
每天都要在人堆挤来挤去,惹得人心烦。
这里倒清净,就是绕得远了点。
她双手拖着我的胳膊,一边摇一边走,嘻嘻哈哈,万般的依恋。我们蜻蜒点水似的在一块块石头尖儿上跳来跳去地走,生怕脏水污了鞋子。两旁人家低矮的土墙业已残破不堪,斑斑驳驳的。墙脚掉满了土渣,偶尔还可见黑魆魆的老鼠洞。她一面走,一面疑神疑鬼地盯着那些幽深的老鼠洞看。站在坡道上,底下的院落房舍清晰可见。陈旧的泥坯房子,乌青的积满尘渍的瓦片,高耸的式样土气的檐角,方块形的黄土**的院子,日用杂物凌乱地四处堆积。一家院落里的核桃树伸出墙外,荫翳蔽日。风将墨绿的叶子打落在路上,沾了臭哄哄的污水,秽迹斑斑。俯身而上时,便见每家都有污水从门槛旁的小洞里流出来。这里倒是有点像印度的贫民窟。房屋破败,没有现代的厨卫,屎尿要靠车拉肩挑运到田里当作肥料。
这条小巷比我记忆中要长很多。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平坦处,却仍望不到尽头。月亮公主仍旧拖着我的胳膊,她忽儿重得似铅,故意拽我,让我拔脚都觉得吃力;忽儿轻似棉絮,像一件轻飘飘的衣裳搭在我的手臂上,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兴许因为道路变平坦了,两旁的房屋忽地高耸起来,威逼似的挤过来。高高的墙壁将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缝,仿佛用刀划开的一条浅蓝色口子。背阳的一面撒下晦黯的阴凉。小巷半明半暗。
阳光煦暖,小巷幽长,心里充满绵绵的惬意。然而,慢慢地,我渐生惧怕。为什么这条记忆中很短的小巷,老是走不到头呢?她依然一脸灿然,笑迷迷甜丝丝地望着我,慵懒地拖着身子。
这里你以前走过吗?我略带不安地问道。
嗯。走过啊。
以前好像没这么长吧?
哦,是你的错觉吧。难道以前很短,今天和我一走就变长了?
她一句戏言更加让我惴惴不安起来。我疑信参半,却故作淡然,心里捋乱麻似的一遍遍揣摩她话的涵义。要是真如她所说呢,我开始疑心起来。两旁路过的房屋全都那样酷似,我留心看了,门牌号并没有重复。正当我不安地胡乱猜疑时,额头被一片薄薄的东西撞了一下,刺得人好痒。定睛看时,却是一片巴掌大的叶子从空中飞落。叶子凛然地躺在我脚下,呈现出怪异的多角形,表面纹理繁杂,俨然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抬头一望,头顶只有被光秃秃的高墙裁成一道缝子的蓝天,并无树木的枝桠。哪儿来的树叶呢?我心里又一阵瘆人。
怪了,哪来的树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