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向我娓娓道出事情的原委。原来那天数学老师抛物线因她而惨遭羞辱,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便跑到教导主任面前,将一大篇如何辱师如何冲撞的话,狠狠搬弄了一番。教务处领导私下一商议,决定拿奥林匹克数学题给她一个吓马威,教她以后收敛一点,老老实实听课。于是,下午便将她叫到一间空闲的教研室。教导主任亲自监考,限她三小时完成五道奥数题。没想到她只用一小时便大功告成。教导主任当场拿出标准答案一对,百分之百正确,吃惊得差点跌破了眼镜。他叫来各教研组的人一看,全都惊愕不小。有人提议,不妨将其他各科奥林匹克竞赛题一并拿出来让她做。于是又考了她化学,接着是物理,最后又是生物。全都是一蹴而就,与标准答案一毫不爽。众人看后,对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解题天才无不啧啧称奇,那些专门辅导奥林匹克竞赛的资深教师顿觉汗颜不已,冷汗都冒出来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大叫不亦快哉。在教研室里,在教导主任和诸位教研组的老师面前,做天书一般的奥林匹克竞赛题,而且是一蹴而就,对答如流。这在所有人看来无异于是在捋虎须,触怒了众师的权威。这事要是传开去,足以将整个牛谷一中搅个天翻地覆,让毎个素日里高高在上的良师自容无地。在我眼中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她说时却面不红心不跳,语气不急不缓不惊不诧,娓娓道来,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像在说她刚刚写完了家庭作业一样。
事后,校方极力封锁消息。这事一旦泄漏,教研组将颜面尽失,在全校师生面前抬不起头来。但尽管小心防范,仍被好事者打听了去,暗地里传开,在校领导还未发觉时,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加油添醋,添了好多夸张说辞。说教研组的某某当场羞惭得痛哭流涕,大喊自己愚钝,不学无术,几十年竟是白活。想不开要自寻短见都有。随之,所有人都知道,在我身边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子,是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神,而她唯一依恋着的人,只有我,是我,我。
大家对月亮公主的态度已不是刚开始的仰慕与钦佩,而是无法遏制的敬畏和疯狂的崇拜。她对他们完全视而不见,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他们永远无法真正走进她的视线,更甭说跟她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在女皇般孤傲的她面前,他们自卑得连抬一下眼皮的勇气都没有,像一只只从狼藉杂物中爬出的猥琐甲虫,逃似的匆匆走过。然而,他们如此顶礼膜拜的对象,在我面前却乖顺得如同奴仆,对我千依百顺,俯首贴耳。我是她的主人,是她的国王。她视我如她的生命。我呼吸她呼吸,我存在她存在,我赴死她赴死。就是这样。
课间时分,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僻静的林荫小道上。她挽着我的胳膊,亮出一截白皙的玉琢似的手腕,上面敷满了金子般的阳光。突然,从树荫后面跑出一个人来,黯然如鬼影。那人脸色很难看,面颊红彤彤的,抽搐得厉害,如一团火烧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得了急性肠炎。他跑出树丛时,头发上不小心粘了一片树叶,一副狼狈的样子,自己竟没有觉察到。我一眼认出了他,他是全年级三好学生,全校有名的理科尖子,还得过全国奥数冠军。
只见那人一口气跑到月亮公主面前,臊红了脸,鼓着两腮,战战兢兢,又萎萎缩缩。他的眼镜像小丑的道具一样,在鼻梁上晃来晃去。他好不容易从哆嗦的双唇间抖出几个字,却被校外马路上一阵呼啸而过的车鸣声淹没。他颤抖着双手,将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递到她面前。不用想我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在我看来,月亮公主是决不会理会这种无聊东西的。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毫不犹豫地顺手接了过来。此时,他满脸的火烧云浇了油似的,整个儿延烧起来,像捡了个绝世宝贝一样,无比幸福地笑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转身跑掉,却又不小心被路旁伸出来的树根绊了个嘴啃泥。他精神格外振奋,翻起身又跑,直至消失在教学楼转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