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笑,嗯了一声,连连点头。
我其实并不喜欢做饭,但我知道我做饭的样子很好看,尤其当身后有个男人在默默注视我的时候,身体就会变得很亢奋哦。
哈哈,从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是不是有些病态,类似“幻想高贵症”那种的?
怎么会呢!人都会有这种想法,算是自信的一种吧。
她听完,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就算是盲目的自信吧。她自嘲地说。
她吃饭的身姿也很好看,一手款款地撩了长发,一手优雅地捉了筷子,像是挑拣金沙似的将菜一点一点夹起,送入口中,从从容容地细嚼慢咽起来。
为什么会选中我?我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月光发生了弯曲,恰好把我带到你那里了。
为什么月光会偏偏绕到我屋里?
或许是因为你很孤独吧。
我很孤独?
嗯,对,就是你的孤独感染了月光。像是彼此之间发生了感应。这可不是所谓的邂逅,而是回归。
回归?
哦,不错。
那你……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会出现,是吗?
嗯。
我来这里,是为了妆扮你的梦境。
我愣愣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又盯着窗外那朵遥挂天边的鸟喙状的白云看了一会儿。它正悠悠地随意躺在一碧如洗的天空里,恬静,安然,忽来一阵野风,便开始招招摇摇地浮动起来。我只觉她离我好远好远,远得简直遥不可及。而那朵云却离我无比的近,仿佛触手可及。我的目光倏尔变得迷离,如隔了一层密密的雨幕向远处张望。对比了一下窗棂的位置,发现空中那只鸟喙云已向前发生了位移,似乎已瞄准了哪里,想要卯足劲一口啄过去。
在我发愣的当儿,她已悄然撤去了碗碟,拭净了餐桌,像猫在用餐后舔舐指爪间残余的肉渣,轻盈而从容。我将目光折回屋内,已见不到一丝用过餐的痕迹。她在擦拭桌布的同时,也顺带而过地擦掉了我的记忆。
她穿踱在房间与客厅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长裙,上面印着恣肆盛开的紫罗兰。裙裾窸窣作响,长长的慵懒的拖在地上,像一座花影横斜而又游移不定的立体式花园。她的发式也换了,原来披肩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挽起一个娉婷的浑圆发髻,被一只翡翠绿的发卡紧紧箍住,显出岌岌可危的样子,变成一棵长在悬崖边的矮松。
我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情不自禁地止住,只是一个劲定睛瞅着她谜一样穿梭在卧室与客厅之间。似乎是受了她无声的蛊惑,在她面前,我的思想悄然地改弦易辙。它开始了漫无目的却又有所追寻的漫游。从蛮荒幽邃的时间的一端,飘向无边无际的时间的另一端。从天地玄黄的空间的一端,游向广袤无涯的空间的另一端。但又徒然毫无所得。我的心无所归依,眼里也自空空如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不知圣地在何方,我却好像一个病态的朝圣者,怀着本能的盲目狂热,执拗地一路奔往。
等我回过神来时,日光正炽,热浪从门缝和那只高悬的小窗里扑进来。月季黄的泛着金子般涟漪的木地板消失了,只有布满泥点子的旧红砖铺就的地面和散发出土腥气的泥坯墙壁。没有乳白色的软皮沙发和三十英寸的电视屏,只有一张硬硬的木床和又小又旧布满刻痕的单人课桌,床头凌乱地堆着七八盘撕掉目录的流行乐磁带和一本翻得破烂不堪的《顾城诗集》。那几只养在高脚红木架上球形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带着鱼缸一起游走了,只剩一只浑身粘满油渍的煤气灶搁在墙角。墙壁上也不见了仿仕女图,只有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黄的韩国女明星,依然朝我媚惑地笑着。一只白炽灯孤零零吊在屋顶,像一只僵死的大白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