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的尽头屹立着一座单元楼,高六层。楼身被粉刷成橘黄色,像一颗四方四正的硬梆梆的水果硬糖。它不偏不倚地矗立在小区巍然的高楼间,仿佛一个单脚站立正准备接住从高空落下的皮球的滑稽剧演员。那沉锚一样死寂的氛围,那诡谲的地理位置,与小区楼群里的任何一栋都格格不入,俨然一个怪脾气的人站在一群好好先生中间。
推开城墙般坚实厚重的瓦蓝色加厚防盗门,她先我而入。一至三层的房门全都紧锁着,听不到一丝声响。一进到这幢楼里,所有的生活气息全都消失了。既不闻锅碗瓢盆的低吟,也没有家长里短的唠叨,连街上汽车的喇叭声也听不到,眼前一片死寂。四楼左手的房门,在我们爬上楼梯的一瞬间突然打开。一对青年男女粘在一块,从里面蓦地走出来,像一团因用力过猛而迅疾喷出的牙膏。那男子脸上老实得近乎木然,神情却带着浓烈的甜蜜感。那女子风姿绰约,嬉笑自如,极具脱俗清丽之感。他们那副亲昵之态,看上去若不是同居的情人,便是新婚的夫妇。他们匆匆打开门又关上。然后噌噌噌地走下楼去,步履轻快如起伏跳跃的琴键。她领我到了五楼,我拎着菜,颇似一只幸福的蝂蝜,迫不急待地看她打开房门。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城里人住的楼房。在这之前,我见惯了鸡住的鸡窝,猪住的猪圈,羊住的羊圈,牛住的牛棚,人住的土坯房和砖房。跟钢筋混凝土砌就的干净漂亮的楼房相比,那些都显得破败寒伧。在这之前,对我而言,楼房一直是个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所在。我浑身有种被贵夫人所抚摸的叭儿狗才有的亢奋劲儿。虽然屋子的装潢算不上奢靡,但在我业已习惯了贫瘠的眼中,这已是十足的富丽堂皇了。
月季黄的实木地板泛着金子般浅浅的涟漪,客厅乳白色的软皮沙发,像在牛奶中洗过一样。三十英寸的液晶电视屏,静静地逼视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旁边配着一套当下颇为时兴的家庭影院。墙壁上疏疏落落挂着各种图画和饰物。一只高脚红木博物架上,放着一只球形玻璃鱼缸,几条金鱼在里面悠闲地唼喋。阳台上摞满了各色盆景,生机盎然,绿得发亮,让人疑心是塑料制品。两间卧室,装潢也格外雅致。男女有别,女卧室墙壁上挂着不知哪个朝代的仿仕女图,窗前摆着一架电子琴。男卧室墙上贴满NBA球星海报,连屋顶挂灯也是篮球状的。
当我还在屋中饶有兴致地欣赏时,她已经洗好了菜。“噔噔噔——”她操起菜刀,颇有劲道地切起来。切菜声规整而连贯,又脆又硬,让人想起一块接着一块的硬币从空中铿然落下。
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正播着一则关于营养早餐麦片的广告。广告一则接着一则,闹哄哄的,让人不耐烦。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慵懒地靠着沙发背,半截身子陷了进去,眯缝了眼睛,透过厨房与客厅间的镂花玻璃门,细细打量她切菜时的姿影。那伶俐婀娜的腰身,随着手臂的上下摆动而微微颤抖,极富节奏性,恰似丢下石子的湖面上那绵绵不绝波动着的涟漪。客厅的落地窗很宽阔,视线豁亮。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天边一朵鸟喙状雪白的云,孤零零地挂在碧幽幽的天幕里,像一道划开的口子。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菜上桌了。一盘像是浴了血的麻婆豆腐,一碟翠裙翻舞的香菇油菜。主食是胖嘟嘟的圆馒头,刚蒸热的,蓬蓬的冒着热汽。
我脊背上没长眼睛,但我知道你一直盯着我看。
你的脊背比广告要好看。我揶揄道。
她随即用手背轻轻掩了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过去抱我呢?被男人一边抱着一边切菜的感觉,真的很好哟。她说话时,饧着眼,目光迷离着,脸上流露出不可遏制的陶醉神情。她似乎要将自己融化在想像的蜜糖里。
这么快就做好了。真是神速啊。我忽然觉得,应该找个理由去夸夸她。
她又一次笑起来,声音比刚才高昂了,用手指略掩着嘴。那从嘴角爬出的鱼尾纹,无意间暴露在指缝里,脸上的肌肉活蹦乱跳起来,两颊的线条柔软地流淌着。
我做饭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