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彩渲染的画面重新淡入,暧昧的光线将学生们一张张朦胧的橘黄色的脸涂上了浓妆。转瞬间,漆黑的电影院里升起了彩色的黎明。喜军的面庞恰似在雾霭蒙蒙的晨曦里徐徐绽放的一朵俊俏的海棠。他重又跌入幻想的林莽里,任凭身子在错综复杂的林间小道上无意识地穿行。
叮铃铃铃……那从小听厌的学校铃声,像粗砺的砂纸打磨着喜军纤弱的听觉神经。
上午最后一节课骤然结束。老师离去后,教室里浮起稀里哗啦收拾书本的声响。所有学生的动作似乎都较以前慢了半拍。收拾稳妥的学生也似乎毫无立即离去的意思。这原因只能归结于一件,他们都在等待月亮公主最先离开。这种等待其实毫无意义。月亮公主的存在似乎让大家的思维出了岔子,不可思议地紊乱了。他们的举动突然变得有些荒诞不经,找不着北。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月亮公主插班的消息早已在全校不胫而走。她容貌之惊艳,在全校竞相哄传,爆炸似的引起一片哗然与惊叹。一到课间,有不少浮浪子弟耐不住寂寞,像那恋花的蜂蝶一样纷纷慕名而来,斜签着身子在教室门外探头探脑,窥看她的姿容。他们看到后,个个倾慕不已,脸上**漾起惊羡的涟漪。高一四班的教室,从此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月亮公主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大家才亦步亦趋地跟出来。我和她并肩而行,缓缓走出教学楼。大家滚烫的目光一直在我们背后灼烧着。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她,犹豫着是不是该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
去我那里吧。她柔声说道,完全没有顾及他人的目光。
她的话令我喜出望外。
我的店就像个黑暗的洞穴。店里面那一堆凄凄惶惶的清锅冷灶,早已让我厌恶透顶。我对店里的一切都心灰意冷,每天就如同面对着一堆死气沉沉的散发出腐朽霉味的古董。我总感觉被这“死气”日复一日地侵蚀,总有一天会“同归于尽”,成为这堆古董里的一员,就像遭受了无数风吹雨淋的稻草人,浑身上下全都朽掉,烂进了骨头里。
听到她的话,我兴奋得有些过了头。我于是努力克制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的脸早已羞得又红又胀。我迎着众人嫉妒的目光,装作一副若无其事、泰然自若的样子,随她同行。
一帮混小子,一个个勾肩搭背,横着排成一排,像一排横行的螃蟹那样走着。他们远远就瞥见了月亮公主。他们一个挤着一人,从东头挤到西头,一直挤到月亮公主身上。他们发出浮浪轻狂的笑声。她厌恶地瞅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肃。她眼神里释放出了毒箭。这帮混小子立马噤声,触电一样远远地缩了回去。她刻意向我靠了靠,将我的胳膊挽了一会儿,随即放开。这一挽无疑是向他们宣布她已有男朋友,那个人便是我。对我而言,这无疑是引火烧身。他们立马发出不怀好意的嘘嘘声和尖厉的口哨声,将仇恨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我被威逼得胆寒了,怯怯地低下脑袋,死盯着地面,臊红了脸,不敢直视。
我心里暗暗钦佩月亮公主那股凛然的气概,不禁有点自惭形秽。我们随着向前涌动的人流,走下校门前宽阔的坡道,转过一家文具店。路边立着一张高大的旅游宣传牌,上面写着“国家AAA级风景区青凉山”。抬头可见远处屹立的青凉山,树木萧索,山貌颓然,与画中山势崔嵬、云蒸霞蔚、草木繁茂的景象简直有天壤之别。越过宣传牌,迎面是一座斜靠在路边的小型菜市场,装满蔬菜的架子车排成一溜一溜的,好像一只只淡绿色的甲虫。
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今儿我亲自下厨,卖点菜吧。她的语气完全像一位持家多年的贤慧妻子。我心里一阵欢喜。
看着她正经八百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神情,我很怀疑她真是从月亮那个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的地方飘入人间的。她那副一口咬定价钱不饶不让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处事老练、能说会道的家庭主妇。相形之下,我却木鸡,傻站在一旁,完全像个局外人。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令人潸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