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听完,在心里默然念叨,回味,半晌无语,只觉在他少年稚嫩的心壤上忽地跌下了一块千金重的磐石。他心上登时茫然无物,如堕鸿蒙,周遭遍布混沌,天地一片玄黄,三魂四魄凄凄惶惶,****悠悠。此时的阿里,本来心心念念一刻不离地想着姐姐。他下落不明,正不知她该如何担心呢。怕就怕他们从此天涯永隔,永难再见,茫茫人世只剩他一人,自此孤苦伶仃。这些天以来,他心中贮满了浓烈的凄惶。现今又被这悲观厌世的谶语一撩拨,登时只觉心口一阵撕裂的剧疼,五内俱摧,哇的一声号啕出来,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掉落。
兵娃子,从你眼里淌出的,不是脆弱,也不是哀伤,而是湿漉漉的坚强,就像刚从海底采上来的珍珠一样。别将你无价的珍珠随意抛洒在这片荒漠里,抛洒在麻木的、冷酷的、暴戾的、血腥的、**邪的尘世里。要知道,它根本不配承受你眼泪的润泽。
此时,阿里的灵魂摄像机向后倒退了几秒。他掉落在地上已经蒸发的泪滴重新凝聚。阳光下,它们闪着熠熠的光辉,像一串白珠子,它们升腾而起,重新回到他的双眸中。他脸上的忧伤已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他止住了哽咽,安静了下来,潮红的脸颊上一团稚气。
你能教我写诗吗?他很不好意思地问道,显得很矜持。
那你先把我刚才打的比方串起来,说一遍给我听。
阿里愣了愣,喃喃道,我手中的枯枝是一把刻刀,在大地的心脏上雕刻,那是给一切在刀俎间挣扎的人雕刻的挽歌。我们像一群寄宿生物,寄宿在这人间。也许明天,我们就要丢下躯壳,搬离人间。
好个兵娃子。你看,还用我教吗?
阿里——这个在伊卡洛斯眼中稚气未脱的兵娃子——顿时羞红了脸,笑了笑,似乎在一瞬间顿悟了什么。
这时,从离猴面包树最近的一间房子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房子铁门铁窗,森严可怖。
原来那就是刑讯室。伊卡洛斯哀叹了一声。他的脸很痛苦地猛然抽搐了一下,随即将头绝望地倚靠在铁栏杆上,似乎随时准备着闭目长眠。
你听那惨叫,就像饥饿的黑蝙蝠满空飞舞。我的耳朵是空****的洞穴,任它们乱纷纷涌入,又乱纷纷涌出。那残破的钟声撞破黄昏疲惫的脸。黑眼睛里吐出丝绒状的夜色。死者的倒影在天空麇集,如片片绝望的黑帆,向西天的死海竞发,飘逝在碧空。我将目光投向长空,如两根银色的绳索,拴住流浪的云和悲号的风。你听那声声惨叫,在我心壤上召唤出遍地荆棘。
伊卡洛斯瘫坐在铁笼里,脑袋绝望地歪在一边,嘴里喃喃地哀吟着。突然,他将脑袋蹭在锈迹斑斑的铁笼上,一上一下地摩擦,一脸神经质的木然。俄顷,殷红的血从磨破的头皮里渗出来,顺着铁栏流下,染红了他的脸颊和下巴。他深深沉醉在这种肉体的自虐所带来的快感中。
阿里不懂他的自虐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意义,但却朦胧地感觉到他身上流动着靠自虐制造出的快感。那是一种与痛苦截然相反的精神气味,弥漫在他的眼神中,散布在周遭的空气里,努力地昭示出他的愉悦和亢奋。这种精神气味极具腐蚀性,像流感一样蔓延开来。猴面包树很快受到它的侵袭,灰蒙蒙的树叶如同死去的蝴蝶,在空中乱舞着萧萧飘落,铺了一地,宛似一地昏惨惨的忧伤的疮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