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有毒,空气恶浊:
伤口,很难愈合!
被卖到埃及的约瑟,
谁的乡思能比他更多。
头顶天空的贝都因人,
身在马背闭着眼睛,
编撰着自由的壮士歌
怀想仿佛亲历过的传说。
只是多少有点儿灵感:
有人把箭袋丢在了沙滩,
还有人用什么把马交换,
这一下,事件的迷雾才开始消散。
可如果唱一首真的歌,
鼓足胸口,那么
一切都会消失——剩下的
是旷野、星辰和歌者!
眼前这个俘虏自称伊卡洛斯,是个伊朗诗人。他被囚在空中,居高临下,摇摇欲坠,像一只饮风啜露的清苦的蝉,嘴里断断续续哀吟着莫名其妙的诗句。生命的脆弱,人性的恶毒,杀戳的荒谬,争斗的徒然。他那饱蘸着无限沧桑的哀吟,比花岗岩还要坚硬,比洪钟还要雄浑,铿铿然撞击着干裂而沉寂的空气。阿里的目光如同两把透明的毛刷,一遍又一遍刷拂着地上的文字,仿佛要抹去蒙在上面的层层尘埃,让文字更加清晰可辨。
伊卡洛斯俯瞰着蹲在地上的阿里,咧开结满血痂的嘴唇,在盖满尘灰的憔悴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他的微笑像明媚的春光,乍泄而出,映照在阿里脸上。阿里也昂起头朝他傻笑着,嘴咧得很大,如一片肥大的苇叶。他拿起身旁一只装满清水的汽油桶,放在布满红色铁锈的托盘上。没有涮净的汽油桶散发出浓烈的呛人的汽油味。他双手攥紧绳索,一点一点拉上去。伊卡洛斯接了,感激得泪流满面,无声而泣。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畅快淋漓地饮了一气。那往自己喉咙里拼命灌水的模样,像要一口气把这辈子该喝的水全都喝完似的。
伊卡洛斯足足喝光了半桶水,肚子胀得圆鼓鼓的,才将汽油桶放了下来。他浓黑的眉毛下,那两口黯淡的枯井顿时像久旱逢甘露,焕发出熠熠的神彩。笑容绽放在他惨白的脸上,如一片彩霞涂抹在清晨冻得瑟瑟发抖的石头上。他微笑着从空中俯视着阿里,阿里傻笑着从地下仰望着他。他的目光浑浊而睿智,阿里的目光清澈而懵懂。阿里一脸的困惑,像是在发问,您刚才念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兵娃子,这东西叫诗,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它微言大义,浓缩着世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影射着世界的真相,透露出未知的神性。我是伊朗诗人伊卡洛斯,因写诗而享誉全国,受民众爱戴。也因写讽刺诗而获罪,被政府放逐。(他说伊朗这个词时,用的是纯正的波斯语,继而又很快地转换成阿拉伯语。)他们说我诽谤宗教,恶意攻讦政府,教唆民众走入歧途,大伤风化。呵呵——(他笑时,满脸浮现出不可一世的嘲讽与不屑。)全是一派胡言。我知道,人民爱戴我,我也深深爱着他们。我的诗句到处传唱,令政府当局恐惧不已,寝食难安,所以要千方百计除掉我。就在我逃到两伊边境上时,被巡逻的伊拉克士兵逮了个正着。祖国不要我,外国又抓我。呵呵,哪里才算是我的归宿呢?嗨,小兵娃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树枝。阿里诚惶诚恐地说。
不,那不是树枝。兵娃子,那是一枝被春天丢弃的画笔。它现在干枯了。它在干枯之前,画绿了春天,画绿了夏天。它还是一把刻刀,雕刻着时光,雕刻着思想。你用这把刻刀在干什么?
哦,在地上写字。阿里犹犹豫豫地说。
不对,你不是在写字。你是在大地的心脏上雕刻。兵娃子,你知道自己雕刻的是什么?
哦,就是您刚才念的……诗。阿里仍旧犹豫地说。
不对。兵娃子,你雕刻的不是诗,而是一首挽歌。那是给你罹难的同胞,给你被战火撕裂的童年,给一切在尘世的刀俎间挣扎的人的挽歌。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蜉蝣;我们不是在生活,我们只是寄宿在人间,像一群卑微的寄宿生物。也许明天,我们就要丢下躯壳,搬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