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以新兵的身份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无眉士兵将一把美产MI30卡宾枪堵气似的塞到他手里,顺便扔给他两发子弹。他好不容易从长得没有尽头的袖子里伸出手来,战战兢兢接了枪和子弹。他用指肚抚摩着铜黄色的尖尖的子弹头,像在安抚它暴戾的脾气。虽然仅有八岁,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子弹是硬的,人的心脏是软的,硬的子弹可以软而易举穿透人柔软的心脏。想到这儿,他握枪的手不禁一阵战栗,臆想着那两颗子弹已从他手中飞出,将两个与他前世无怨今世无仇的人送上了黄泉路。他继而又被莫名的负罪感所缠绕,树藤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惴惴不安地将子弹塞进了军装兜里,就像将瘟疫锁回潘多拉盒子里一样小心翼翼、心惊胆战。他异常困惑,他们究竟想让他干什么。
无眉士兵随即将他带到那棵猴面包树底下。刚才他只是遥遥望见了它那高耸着的繁茂的树冠,现在他得以挨近它,细细打量它那庞大的身躯,那向无垠天空竭力爬伸着的遒劲枝条。不,那不是打量,而是瞻仰,是膜拜。它高大的躯干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神圣气息,似要将他吸离地面。他怔怔地伫立在树下,凝神敛气,像一个领圣餐的孩子,战战兢兢地匍伏在圣坛脚下。一只蝉悠闲地蹲在树干上,起劲地聒噪着,将干燥的空气震出一个窟窿来。鸟影乍去骤来,相与飞还,轻风拂过,不时从树巅抖落几声簇新的啼鸣,仿佛从砌着高墙的花园里飘出来的阵阵袭人的暗香。这棵横空出世的猴面包树,其一枝一叶都被阿里的灵魂摄像机永久地定格在他的脑海,并在那里以影像的形式继续延伸它繁茂的枝叶,如同一幅喷水后墨迹不断晕开来的水墨画。
树下肿瘤似的吊着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那情景不禁让人想起现在的行为艺术家。阿里定睛细看,笼中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与他一同被虏来的俘虏。只见他盘腿而坐,似在闭目养神。他的神态极为安详,如同一座历经无数风雨剥蚀的古钟。他双目微合,眼眶深陷,像两口浅浅的枯井,远远望去如同瞽者。他泰然自若地坐着。那两口枯井似将一切尽收眼底,洞明世事。那一副居高俯视的孤傲姿态,俨然勘破尘世的圣贤。铁笼上挽着一条绳子,一头拴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桶,另一头固定在地面的木桩上。那是用来往上送食物的,是一架构造简易的送菜升降机。
无眉士兵将目光往上面一扫,凛然说道,以后他就是你的犯人,由你来看管,他的吃喝拉撒全由你负责。万一有什么异常,你知道应该拿什么来对付他。要是跑了,小心挨枪子儿。他的话一面是在命令阿里,一面是在威慑囚犯。阿里愣愣地站在树下,像盯着一件达利式的抽像的现代派艺术品似的,盯着笼子细瞧,猜想着呆在悬空的笼子里的感觉。这法子是谁想出的,多么有意思,多么有创意啊。他默默地想,有些叹为观止。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愿呆在笼中的那人是自己。他由衷地钦佩起想出这法子的人来。
等阿里回过神来时,无眉士兵早已悄然离去,无声无息,如同突然从他身边蒸发掉了似的,但他脸上的狞笑却像一股刺鼻的药味,仍旧停留在那里。阿里依稀听见,笼中那个俘虏口中喃喃地吐出几缕游丝一般微弱的声音。他被那细线似的声音牵引着,凑上前去,终于听见了他轻软宛约的阿拉伯语,但却似懂非懂。那是一种他从未听闻的句式和词藻,由每一个极其寻常的字词,构建成新颖独特的句子,好像故意将日常熟语打成一团散沙,然后信手拈来,重新组合。遣词造句随心所欲,但又浑然天成。片刻的工夫,他便如坠云里雾里,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心里蓦地充满了悲伤,不经意间已然泪流满面。在鳄鱼街的时候,姐姐就教他识字,背《古兰经》。在他懵懂的意识里,这些奇形怪状的阿拉伯文似乎一点用也不顶,不顶吃也不顶喝。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它们的用处。他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枯枝,试图将他听到的句子写在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