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卡车驶出鳄鱼街,一路颠簸,隆隆向前疾驰,卷起滚滚尘埃。车上载着阿里、那个幸存的战俘和一群荷枪实弹士兵。阿里的灵魂摄像机隐在空中,一路跟拍而去。它像一只不祥的乌鸦,追寻着命途多舛的阿里。鳄鱼街很快从地平线上消失。
阿里他们约摸行驶了三个多钟头。一路上,士兵们的枪口一刻不离地对着他们。那个伊朗战俘一声不吭,只用一双深沉的黑眸子一个劲盯着阿里看,目光满含忧伤。阿里抱着头蹲在地上。他早就吓破了胆,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呆若木鸡,睁着惶恐的大眼睛,瞅着道路两旁唰唰向后飞窜的被炸毁的民居和荒凉的原野。他想喊却喊不出,想哭又哭不出。他怕一出声那枪就会走火,仿佛他的声音能够扣动扳机。那只戳在他干瘦的脊梁骨上的阴森森的枪口,散发出阵阵寒意,径自渗进他骨头里去,教他冷得打战。他不时怯怯地扫一眼旁边那个战俘。他看见酱红的血正从他干裂的土灰色唇上慢慢渗出来,凝成红褐色的痂,如同粘上去的一块铁锈。他的络腮胡子像盛夏的灌木丛一样茂密,遮住了两颊和下巴。
卡车迤逦驶入荒无人烟的所在。弥望的是广袤的沙丘。沙砾遍地,棱角锋利的碎石“咯崩咯崩”地扎着轮胎。时而有碎石被轮胎轧得飞射出去。路面盖满了沙石,像一条白晃晃的河流,从茫茫地平线的一头向茫茫地平线的另一头蜿蜒流去。当卡车绕过最后一座庞然的沙丘时,一座森严的兵营赫然闪现眼前。那是战俘营,关押着上百名面黄肌瘦的伊朗战俘。
车经过外面的重重关卡,缓缓驶进营地。刚一停,他们就被推下了车。太阳火球一样悬在高空。阿里乍立在阳光之下,一时被晒得晕眩不已。他凝神向四周望去,只见一排排陈旧的水泥营房鳞次而立,全是铁门铁窗,门前由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最末的一间屋前搁着几只泔水桶,那无疑是厨房了。目光跳过营房顶,可以看见后面一棵枝叶参天的猴面包树。枝叶茂密,向高空和四周蓬勃地延伸。树冠像一只巨大的华盖,投下温柔怡人的荫凉。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哨楼,两名身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在上面站岗。脚下一架重机枪伸着又粗又长的铁脖子,黑洞洞的枪口虎视眈眈地瞅着地面。营地四周围着密密匝匝的铁丝网,上面缠满了黑压压的尖利的铁蒺藜。营地院中停着四五辆装甲车,浑身披满了沙尘,灰头灰脑,无人擦拭。入口处设了三道关卡,垒起了齐腰高的厚实的沙袋,可以上下活动的铁栅栏将路拦腰截断。
阿里被一个脸上没有眉毛的士兵带向一座空寂的营房。他眼梢瞥见那个俘虏被两个执枪的士兵押着,朝营房的东北角走去。阿里进入黑咕隆咚的营房,呆了好一会,他的眼睛才适应里面的黑暗。身后那个无眉的士兵命令他脱掉鞋和衣服。他吓得抖抖索索,赤身**站在黑暗的营房里。沙土地面阴湿而冰凉,一股凉气从脚心直透眉心,冷得他双脚一阵酥麻。他浑身一抽,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冷战。无眉士兵冷不丁地举起身后的水管,冰冷的水柱猛地朝他身上冲来。阿里一个激灵,滚到了地上,拼命地捂住脸。小便浑然不觉地遗了出来,淌在地上,晕成鹅黄的一片。无眉士兵毫不心慈手软地朝他举着水龙头,一脸叵测的狞笑。
等阿里从黑暗的营房出来时,已脱去以前那张寒苦的旧皮,俨然变作了另外一个人。他换上了一件簇新的土黄色军装,又长又大,整个人像是已然被衣服吞没了。袖子长得挨到了膝盖,软塌塌地拖下来,走起路来前后左右乱摇乱摆,就像两条风干已久的蟒蛇皮,在半空中无精打采地打摆儿。裤管高高卷起,翻上来的裤角也很有默契地够到了膝盖。鞋子穿着像轮船一样大,拖沓地靸在地上,走起来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响。无眉士兵站在他身后,似乎在打量一个初来乍到的马戏团小丑,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嘎嘎的,异常粗厉,宛如钝刀刮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