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得像是好几年。母亲终于放他上来了。她打开窖门的那一刹那,阳光像碎银子一样哗啦啦灌进来。他只觉眼花缭乱,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母亲脸上仍带着平日那副和蔼的盈盈笑颜,没有愠怒,没有羞惭,也没有显出丝毫的歉意,就像平日唤他吃饭那样淡淡地望着他。只听她故作惊诧地说道,刚有只野狗跑进了院子,我急着赶它走,不小心把窖门关上了。晚上,父亲和母亲金刚怒目地吵起来,个个火冒三丈。争吵的焦点并不是母亲与那陌生人,而是与父亲扯不清关系的另一个女人。母亲唾沫横飞,一句一递地喊着那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前面缀着一大串腌臜不堪的形容词,如同一列臭气熏天的仪仗队从眼前堂皇走过。母亲骂得最带劲的是“婊子”这个词。这词让他困惑不已,又兴趣盎然,总觉得意味深长。他稚嫩的心灵对这个词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兴趣。那天,生活好像特地为他打开了一扇面目狰狞的门,让他知道别的男人也可能当他的父亲,别的女人也可能当他的母亲,眼前的这两个人并不是注定的一对。母亲盈盈的笑脸背后还藏着另一张冷冰冰的近乎森然的脸。母亲和父亲的身后还各自藏着另一个貌似父亲的男人和一个貌似母亲的女人。世界一下子复杂起来,他从此陷入了深深的惶惑之中。
在这幽幽渺渺的冥想中,不知何时,喜军蓦地惊觉,自己已被电影院漫天匝地黑暗所淹没,被困地窖的恐惧感箭一样嗖地袭上来,令他浑身打摆子似的战栗不已,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惊诧于,此时的电影院,着实与儿时受困的地窖一般无二,只不过黑暗的空间膨胀了,受困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黑暗像一堵软绵绵粘乎乎的墙,粘住了他们,也隔开了他们。此时,那个扮演骗子的女人,也正和另一个陌生男人耳鬓厮磨,纵情狎昵。今昔的情状,竟如出一辄。相较之下,在他眼中,萧湘似乎比母亲的份量还要重呐。在记忆和现状的双重倾轧下,他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窒息感突袭而来,身体如同夹在两堵不断靠近的高墙之间,快要被压得胸腔崩裂,肚破肠流。他难受得龇歪了嘴,紧紧捂住胀疼的胸口,身子弯成一张硬绑绑的弓。他冷汗涔涔地流下来,濡湿了T裇的领口。
长久以来,那个陌生男人粗嘎的嗓音,总会在他意识松懈的刹那蓦地出现,像夏夜横空出现的闪电,赤条条,亮晶晶,挑衅地高悬着,威逼着,倏尔寂灭,倏尔闪现。那个男人跟母亲寒暄时,一定还附带着各种形体语言吧,以示亲昵或者是为了取悦。那究竟是怎样一种亲昵的形体语言,又是怎样一副色迷迷的表情?他在凝视母亲的脸庞还是胸脯呢,他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兽欲吧——喜军动辄便陷入如此这般的虚妄臆想中。
此时的喜军已化身为两个人。一个人正襟危坐在声光交汇的电影院里,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与别的男子卿卿我我。另一个人则正在漆黑阴森的地窖里一边哭喊,一边乱抓乱挠,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狰狞面目吓得惊惶失措。电影院里的他如坐针毡,痛苦渗杂着欲念,在意念中与万小籁展开了浴血搏斗。地窖中的他则惊恐万状,黑暗中,母亲的声音飘来飘去,母亲的面容变幻无常。
母亲的举动让他一直心寒不已,近乎绝望。他在一瞬间惊觉,就算是至亲的人,也会为满足一己的私欲而将他捐弃。情欲的力量似乎远远超越了母爱。有谁会知道,人皆颂扬的母爱会被深藏不露、喷薄而出的情欲瞬间轧成齑粉。活在这世上,除过自己,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托付。这种寄宿于世的感觉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又像蘸了水的皮鞭一样狠狠抽在他赤条条的身上。年少不经事的他已本能地感到,在貌似温馨的亲情里,暗藏着一口令人心惊胆战的深潭。
他常常会想,如果这世上只剩他与母亲两个人,他们都已饿得奄奄待毙,手头只剩下一个馒头,母亲会不会把那个馒头让给他吃,或者至少一人一半。他的思绪钟摆似的摇摆在给与不给之间。倘若以后她再一时性起,为填满自己幽深的欲壑,还会再次露出她那狰狞的面目吧。他不禁妄想道。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他的眼睛忽地很亮地闪了一下——萧湘与万小籁双肩紧紧靠拢在一起,亲密地依偎着,无一丝儿缝隙,连银幕中射出的光,也透不过一丁点儿。这景象火星一样飞溅过来,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瓶镪水,心被烧穿了一个洞。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念头——此时的他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那将是莫大的幸福。
他只觉周遭的空气乍寒还暖,好像冷热两种风同时吹在他身上。四下里偶尔会浮起细碎的私语声,此时这声音突然放大了几百倍,如一只气很足的皮球,硬生生塞进他耳廓里。他的脑袋隐隐作疼,一阵一阵发胀。
有人在他脑袋里架起了一座冶炼炉。嘈杂的声响,回忆的阴霾,还有各种荒诞谵想全都搅在了一起。思维的运行骤然失去了章法,变得乌烟瘴气,混混沌沌的。
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出,他的视线变作了一只胆怯的花蝴蝶,缓缓飞入幽暗的花影里。在淡出淡入的空当里,幕布上没有一丝光线,了无边际的黑暗降临了。他恍惚觉得,自己将会永远沉陷在这黑暗的渊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