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住眼睛,极力想像着自己被浑全放在面包烤箱里高温烘烤的情状。这样想时,便不觉浑身燥热起来,一股火气从脚趾一直燃上额头来。她睁开眼,感到脸上微微发烫,周围的空气像被加热了,暖暖地烘烤着她的肌肤。她怀疑是影院内乌鸦鸦的观众所散发出的体热,不知不觉烘暖了空气。屏幕上散出的光芒投射在观众身上,也给她脸上敷了一层颗粒状的荧光,显出似真似幻的妖媚。万小籁愈看愈觉得她的脸像被幻化成了一团绚丽的氤氳雾气,如同与现实隔了一层无形的纱,渐次变得缥缈恍惚,摇曳轻浮,快要挣脱身体飘散到空气中去。他不动声色地瞅了半晌,心里神经质地抽了一下。
坐在后排的喜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虽听不到话语,但从他们勾头弯颈、耳鬓厮磨的样子上,可以看出他们正互吐衷曲。这让喜军妒火中烧。他在时明时暗的暧昧光线里,努力搜寻着从他们嘴里飘出的只言片语,但终究归于徒劳。周围大多数人在酣然地嗑着瓜子,发出“咔咔喳喳”声,夹杂着琐琐碎碎的私语声,像一阵黄昏的急雨,又像峻谷间湍急的流水,也像满树黄叶在秋风中簌簌震颤。音响的轰鸣一浪接着一浪,将室内一切细碎窸窣之声通通卷了去,摔碎在四周黑沉沉的墙壁上,泡沫一样消失了。
喜军心底的某一块地方似被勾了起来。他只觉这种妒意焚身的感受是如此的熟稔,似曾相识,如同经过糕点店时,飘到鼻尖的香味让他想起上一次吃生日蛋糕的情景。他心里不觉猛地一震。是了,一定是那事还在心底隐隐作祟吧。他想起来了,就像捡起了一块遗失多年的硬币。
那时他很小,大抵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执拗地认为母亲和父亲是注定白头偕老的两个人,就像屋檐下作窠的那一对燕子,就像两颗天生就蒂叶相联地结在一起的鸭梨。父亲打出生就是母亲的丈夫,母亲打出生就是父亲的老婆,他打出生就是他们的儿子。
直到有一天,喜军突然发现,父亲并不是母亲唯一的男人,母亲也并不是父亲唯一的女人。那天,母亲让他到地窖里去掏马铃薯。她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又黑又深的地窖。接着,呯地一声,窖门猝不及防地在他头顶合上了。在他懵懂的意识里,他恍惚发觉自己被骗了,尽管那时他不相信母亲会骗他。但结果是,母亲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骗子。他在黑漆漆的窖洞里哭喊,狠心的母亲竟充耳不闻。地窖里,漫天匝地的黑暗袭卷了他。莫名的恐惧如巨潮涌来,让他浑身打起了冷战,呼吸困难。冷冰冰的黑暗中,突然闪现母亲平日和蔼的笑颜。突然,他依稀听见一个陌生男人走进家门。那分明不是他所熟谙的父亲的脚步声。那陌生男人和母亲很亲热地寒暄起来,既而传来各种嗲声嗲气的撒娇声和嗔怪声。他听见了他们撩弄衣衫的窸窣声,床单嘶嘶作响,还有母亲粗嘎的喘气声。黑暗中,各种声音乱箭齐发地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