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军的目光躲躲闪闪,似一只瑟缩蹿动的小鼠,不敢逼视前方。萧湘和万小籁还没有回来,要是他们也能看到眼前这一幕,将会做何感想呢?士兵们在台上按兵不动,莫测高深,难道是因为猎捕对象还没有现身?喜军不由得暗想。他隐隐觉得万小籁和萧湘或许正是他们要找的人。周围嗑瓜子的声音窸窸窣窣,连空气也变得躁动不安。喜军耳中充斥着各种离奇嘈杂的声音,略一挪动身子,便听见周身骨节“咯吧咯吧”响作一团。连骨头都被恐惧敲打得不寒而栗了吗?他心里发怵道。他觉得屁股底下汗浸浸的,如同坐在一片热乎乎的泥沼上。
右侧太平门的棉布帘子唿啦一闪,一片白光飘进来又乍然寂灭。喜军焦灼的目光瞬间被闪花了。两个人影随着那片白光一同飘进来。他们终于回来接受审判了。喜军暗想。就在他们落座的瞬间,喜军看见那三个士兵眼中射出豹一样锐利的光。那是终于等到猎物的野兽所特有的眼神。他们擦枪的手突然失去力气似的停下。此刻,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萧湘和万小籁。
萧湘和万小籁刚一入座,便惊恐地僵直了身子。原来他们竟也同喜军一样,看得见舞台上的这三个“不祥之物”。这时的喜军已无暇揣测他走之后他们干过什么勾当了,而是急于想看到这三个士兵将对这双狗男女采取什么样的审判。他的潜意识似乎在操纵着这三个士兵,他的报复心在蠢蠢欲动。
士兵的目光凶狠狠钉在万小籁身上,如一根根锋利的钢针,将万小籁瞬间射成了刺猬。万小籁与萧湘仓惶四顾,神情惶惑而惊恐。他们在慌乱中寻求着解答——这三个凶神恶煞似的士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将欲何为。影片依旧上演,牵动着人们的视觉和听觉。底下的观众依旧各行其是,磕瓜子的磕瓜子,私语的私语,打盹的打盹,东张西望的东张西望。然而,只有他们三个人,心里早已剑拔弩张,惊魂不定,恐惧如大水漫灌。
只见那三个士兵肃然起立,喊着口令,在军靴整齐划一的“哔哒”声中,整好队形,显出挺拔的军姿。他们排成整齐的一列,跳下舞台,俨然行刑队一样肃穆地走上前来。绕过人头攒动的观众,踅到万小籁身后,只见两杆刚擦掉血污的自动步枪,悄然顶在他后脑勺上。万小籁浑身一阵颤栗,连周围弥漫的黑暗空气也受到波及,泛起层层惊恐的涟漪。他的脊背似被针扎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他的脸瞬间变作一块陈旧的墓碑,黝黑、颓丧而阴郁。他连挣扎的力气也丧失了,俨然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顺从于死的宿命。萧湘吓瘫在座位上,脸色蜡黄,嘴巴不停翕动着,快要窒息了似的。她神经质地直直伸着双手,想要扯住万小籁的衣襟,却已来不及了。她悚惧地睁着眼睛,两颗眼珠快像要蹦出眼眶,撵他而去了。
万小籁被这诡谲的行刑队押到舞台中央。大个子士兵猛地将他往地上一杵,万小籁顺势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木板搭建的舞台,登时被震得腾起一团惨白的尘雾。他的头低低地勾下去,如一枚拦腰折断的麦穗,直栽到尘埃里。萧湘见状,像雷雨前的池鱼一样霍地跳起来,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嘴唇也咬出了血,脖颈上青筋暴露。她浑身抽搐着,喉间发出干涩的哽咽声,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中。
见此情状,喜军从心底里涌出一阵莫名的狂喜,没想到这个闯入者这么快就得到了惩罚,更没想到他可以亲眼目睹这场令他大快朵颐的处决。他从心底里,从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里,发出近乎变态的无声冷笑。他的嘴巴簸箕一样丑陋地咧开,整张脸红光洋溢、血脉贲张,腮帮子上的肌肉坚硬地鼓起来。顷刻间,他的灵魂发生了蜕变,宛若换了个人。他的双腿快乐地颤抖起来,脚底迭连跺着地板,发出闷沉沉的橐橐声。他整个心身浸浴在变态的狂欢中,已不能自拔。
万小籁像是彻底伏了罪,身子木木地跪着,一动不动,他的思想也骇惧得僵固了,只是一心引颈待戳罢了。萧湘抽泣着,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她鬼一样哀嚎着,双手深**进乌鸦鸦的黑发里,使劲往下薅头发。一缕一缕的黑发从她的指间飘落,梳得乌光油亮的马尾辫和整齐的留海,瞬时变成了披头散发。喜军泰然坐在后排作壁上观,禁不住满心的快意恩仇,悠然地袖着手,眯着波斯猫似的迷蒙眼睛,不动声色地端详这出闹剧。
万小籁驯顺地跪在台上,浑似泥塑木雕。由那三个士兵组成的临时行刑队将头攒在一处,咬着耳朵窃窃量商着,谁都不肯冒然动手。这看上去像一场神圣肃穆的仪式,稍有差池,就会造成难以弥补的瑕疵与亵渎。俄顷,他们分散开来,摆出骄横悍然的行刑架势。他们俨然喜军恶念的化身,是被他用意念操纵的牵线木偶。刘喜军,这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牵线人,此刻,看着备受刑辱的万小籁,看着痛苦得撕心裂肺的萧湘,却全然被龌龊的复仇快感攫住了心,欢喜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电影继续上演。喜军静静坐在黑暗中,双眼射出阴鸷的寒光,一心等待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