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迷离,周围的世界也随之恍惚起来。他一眨眼,看见萧湘的眼泪在空中飘飘扬扬,洒了一路。她走过的地方,长出葱葱郁郁的杜鹃花。那不是缀饰四季的草木,而是殷殷的处女的血。她一定还躲在锅炉房后的角落里嘤嘤而泣吧。那个男人会在第一时间将她的眼泪拭干,拥她入怀吧。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背后还有一双枯槁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她,还有一颗濒临寂灭的心牵系着她。眼前那两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像两只孤独的蝉蜕。
与此同时,他心里明了,在他周围的某个暗角,还有一双隐秘的眼睛,自始至终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他。四周被黑暗笼罩,他只能望见近处几排学生的脑袋轮廓,无法真切寻辨出她来。她必定是坐在他身后的某个角落里吧,他暗自揣度着。喜军并不关心葛薇芸,而是因为她此时摇身一变,成了他耻辱的见证者。她以近乎卑劣的方式,目击了他最龌龊的一幕。这足以令他羞愧难当,寝食难安。此刻,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在黑暗中惶然寻觅着她的踪影。
电影屏幕出现了战争场景,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在街道上行进。四周战火纷飞,炮声隆隆。喜军眼前豁的一亮,一道无声的霹雳一闪而逝。他惊恐地睁着双眼。蓦地,他看见三个士兵正歪坐在舞台上。他们看上去身心疲惫,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铅条一样沉重地拖在地上。一个是面目清癯的大个子,口里顺意叼着半根烟,眼睛斜视着,喜欢瞪人。一个头上缠着纱布,把一只眼睛包在里面,脸上布满伤恸。另一个长着孩童脸,显得吊儿郎当,右看看左瞧瞧,显得百无聊赖,像在四处寻找有趣的玩意儿,好打发漫长的时间。他们在霍霍地擦枪。枪身熠熠发亮。他们满面尘灰火色,虽然受了伤,却所幸并无性命之虞。当他们不经意间瞧见底下人影幢幢的观众时,忽地打个激灵,立马受了惊诧,弹簧一样站起来。他们将枪口警觉地对向观众,一副横眉竖目、苦大仇深的模样。
喜军惊恐万状,直着嗓子歇斯底里大喊,大家快逃命!但无论他怎样撕心裂肺地叫喊,却总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他想不通大家为什么不跑呢。底下的观众竟然无动于衷,好像根本瞧不见士兵似的。当他想拔腿奔逃时,身体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舞台上面目狰狞的士兵们,诡谲地彼此相视一笑,密谋似的悄悄耳语了几句,便跳下台来。他们在观众席的行道里走来走去,目光冷冰冰地巡视着,像在寻找潜伏着的敌人。
那黑洞洞的枪口牵引着喜军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胆颤心惊地瞄向他的脑袋。然而,这很快变成了虚惊一场。那三个士兵重又回到舞台中央,如三根随意摆放的火柴,身子一歪,慵懒地坐倒在地上,相互依偎着,百无聊赖地继续低头擦枪。他们沉默着,像在严格恪守一条“不准交头接耳”的纪律。银幕散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仿佛无数条浑身缠满光焰的赤链蛇并排向前滑行。绚烂的电光映射着他们忧郁而阴沉的脸。
喜军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见那三个士兵,唯独除了他。这样想时,不禁感到一阵直逼心底的瘆人,脊背冷汗直冒。这时,那三个士兵正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他投来半是戏谑半是挑衅的目光,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咧,更平添几分吊诡。其中一个低矮个子、瘦削脸庞的士兵伸出白得像纸的舌头,舔了一口黑得发亮的枪口。喜军惊怵之下,打了个结实的冷战,浑身如过了电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