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真的深了,很深了。冰凉的夜气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轻轻敷在他黝黑的赤膊上。他昂头望时,还是那不多的几颗星子,像几粒粘在黑色瓷盘子里的黄芝麻,微微地显出鹅黄的光。哦,夜真的很深了。他若有所思地长吁了一口气。
寒气袭来,阿里冻得瑟缩发抖。破旧的谷仓四面透风。他结实地打了个寒噤,将军大衣裹得更严实了,往腿上又添加了一层麦秸。他双手已然冻僵,不时放下诗歌簿,用力地搓起来。麦秸垛里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老鼠们在嬉戏。阿里期待能有一只可爱的小鼠跳到他面前,懂得他的寂寥,在他面前悠然地戏耍,逗他欢喜,让他暂时忘却这骇人的孤寂。透过破裂的墙缝,那遥挂天边的数点寒星,仿佛突然冒出的天灯,令他一阵惊喜。刚才,只专注于那酷似姐姐脸庞的惨白月亮(思绪与眼前景像杂糅成朦胧的一团),竟将那几粒寒星视若无睹,冷落一旁。这时,才发现它们是那样楚楚动人,凄美哀婉,像他一样孤寂。
他透过墙缝仰望星空,目光迷蒙,虔诚地注视着,像一个年幼的信士,在渴盼真主于那团星光围拱中赫然降临。良久,他的目光再次回落到那薄薄的诗歌簿上。他的目光往本子上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猛地一怔,眉头紧锁,满脸的讶异。在那原本空****不着一字的纸页上,魔术似的出现了一首诗。这决非出自他手的。如此晦涩深奥的文字,他读起来都难解其意,更不要说创作出来。就在刚才,这一页分明还是空白一片,才一转眼的工夫,便有一篇诗跃然纸上,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他着迷地逐字逐句诵读着这神降似的诗作,不觉达到浑然忘我的境地了。一股幽邃而深沉的哀戚,在他心中激**开来,逼迫着他脆弱的心胸,如巨涛冲击柔软的沙岸。读过数遍后,他已倒背如流,尽管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他闪出一念,既然这不是他所作,继续留它在纸上,岂不是自欺欺人么?索性烧掉它吧,让它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他执拗地生出这个痴傻的念头来。
阿里随即撕下那页诗,翻身起来,抖擞一下身子,拂掉身上的柴草。走到那铁桶旁,擦亮火柴,看那诗句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心里油然升起一阵不可思议的奇异的慰藉感和庄严感。诗人伊卡洛斯有感而发一写即焚的,喜军冥冥中奋笔写下后又宗教仪式般焚掉的,阿里因着一颗虔诚的心,一面焚烧,一面口中喃喃地吟哦着的,便是这首诗:
慈悲
来到世界 这间铁屋子
门窗已焊死
我的工作 擦拭血与沙
文字尚未熟透 便溜出袖口
爬满这苦难的脊背
女人的手帕在指尖呜咽
枪口从远处吐出一串黑色的诡笑
梦境折了石柱
半个月亮翻墙而入
子弹和酥油茶一起来到桌前
我在影子上镌刻真理的模样
让眼泪尽情发酵 繁殖一座沼泽
婴儿初啼时 天际传来熟悉的挽歌
熏黑了斜阳
时间睡在谎言的枕上
圆桌背后一路腥膻
当流浪的眼神 囚进空空的鸟笼
从世界的另一端
你的裙裾隐约飘来芬芳
我点燃十指 抵住黑夜的犄角
细细打量你的衣冠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