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想起似的走到床头,从有点发潮的褥子下,抽出一本封面画着两条交尾的水墨鲤鱼的笔记簿。他需要写点什么,将心里的块垒倾倒出来。这上面原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诗。或者准确来说,是他的人生体悟和对萧湘的情思情话,有时甚至连难以启齿的性幻想也会写进去。在他这个多愁善感、性欲旺盛的年纪,心理触觉敏感异常,性情复杂多变,动辄便生出性幻想来,连睡个午觉都会时常梦遗。这令他常常手足无措。他亲手写下的这些东西,隔几日翻开来再看时,却生出无数莫名的恐惧和羞惭来。为了摆脱这些压得他喘不气来的思绪,他只好将它们一一撕下来,悄悄烧掉了事。久而久之,他便养成焚诗的习惯,而且神圣得近乎一种宗教仪式(诗歌已然成为了他的信仰)。瞅着那一行行诗歌燃烧成灰烬,他只觉魂魄濯净了,升华了,满屋灵光缭绕,丹田里充满了生气。
他展直了身子趴在**,将笔记簿翻开,嘴里咬着圆珠笔杆,冥想起来。此刻,他心里翻滚着万千思绪。时间从哪里发端,终点又在哪里?空间从哪里开始,又止于何方?人类还能存活多久,人类灭亡后,世界又有谁来主宰?世界为什么战火频仍,总不见放下屠刀的一天?此时此刻,他想起正在进行的伊拉克战争。在世界的某处,还有无数的少年在战火中奔逃,谁来救赎?当他思念某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冥冥中是否能够感知到?无数貌似荒诞无稽的问题狂潮一样涌上心头,波澜汹涌,令他一时昏昏沉沉,云中雾里,千头万绪,不可开交。他越来越觉得人生在世,如同一场短暂的寄宿,生和死只是刹那间的事,颇像一只微不足道、朝生暮死的蜉蝣。想及此,他不知不觉流下了悲悯的眼泪。每天,通过报纸和电视,明明看见人类中的强者正在屠戮弱者,而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人们,却仍然谈笑风生,悠然自得,吃喝嫖赌,寻欢作乐,活得不亦快哉。兔死狐悲,禽兽尚能同悲,我们这些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却无动于衷!想着想着,喜军不觉泪流满面,被泪水濡湿的嘴角,挤出一丝阴冷的极具自嘲味道的苦笑。
他突然找到了这剂精神鸦片,精神猛一抖擞。随即,咬了咬嘴唇,挺了挺下巴,下颏显出坚毅的曲线,眼珠子豁的一亮,捉笔写起来。他偶尔思路断裂了似的略一停顿,抿着嘴唇,磨着牙,沉思片刻。但又不是沉思,而是在接受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的文字讯号。他那额头高昂的模样,颇像是在探测这讯号的发射频率。他两眼发直,眼神痴呆呆地盯着笔记簿。随即,他手中的圆珠笔不由自主地矫健滚动起来,如同扶乩一般,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顾虑,思如泉涌,力透纸背。
待他写完,整个人随之霍地一下松弛下来,如一块懒散的揉皱的纸团。他凝重的目光也随之散漫开来。他慵懒地伸一伸僵硬的脖颈,挪了一下压得麻丝丝的身子。待他回过神来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到这些浸透着血泪的文字,竟是出自他的手。他怀着浓烈的疑绪,一遍遍地品读着。这些文字如同蘸水的皮鞭,猛抽在他心上,血痕累累,令他不忍卒读。每读一字,就好像是用粗糙的砂纸打磨他的眼球,直到血肉淋漓,筋断骨烂。他的心被拴上了一块西瓜大小的铅球,沉重得直往下坠,坠到黑不见底的深海里。他压抑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脑中一片氤氲,一片混沌,想不出这灵感从何而来,只好勉强将它归因于所谓的“顿悟”。他不堪忍受这些文字的折磨,嘶的一声,迅疾将这页诗撕下来,跳下床,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地上“窣窣”的窜了两下,映着他绯红色的忧郁的脸。屋子里豁然增填了些许生气,随之又归于寂灭。在纸片化为灰烬的刹那,他猛然想到,这冥冥中降临我脑海里的诗句,在被我焚为灰烬后,又将会投胎到谁的笔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