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已逃亡三天了。一路上,行人见他穿着军装,都逃似的躲避他。这严重挫伤了他的自尊。他怯懦,害羞,自惭,并不敢去上门乞讨。他在冻馁中朝着人烟浩穰的所在行进。他知道,当初他被军用卡车从繁华的城市,押到杳无人烟的战俘营,现在他要反着走,从没有人烟的荒滩戈壁,向人烟繁华处行进,才能回到鳄鱼街。这三天里,白天都在赶路,只有夜幕降临时,他才会瞅准一户人家,悄悄走近,去房屋周围寻找他们的泔水桶。只有在那里,才有希望找到食物和水。这样他既不用上门乞讨,也算不上偷窃。然后再钻进谷仓的麦秸里捱到天亮。
第一天,他在一户人家的泔水桶里捞了半天,只收获了一两根又短又黑的面条和一瓣蒜,泔水倒是喝了不少。他捡了个玻璃瓶,装满泔水,以备路上渴了喝。第二天他仍然收获很少,那家的泔水桶又脏又臭,只捞到半块半生不熟的土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算是有些幸运,来到正在谷仓借宿的这户人家,从泔水桶里捞到一个浑全的土豆,还有半块泡得稀软的烤饼,半块洋葱。这顿晚餐让他欢喜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他不止一次地匐伏在地,感谢真主的恩赐。
谷仓外,月光凄凄,透过墙缝,照着他的无眠。他怔忡地盯着眼前那只铁皮桶,心里莫名的期待,等待有什么怪东西跳出来。他的心被孤独填得满满当当,已达到孤绝的境地。他不禁陷入谵妄的狂想中。在那朦胧的意识深处里,他隐隐觉得,在世界的另一端,或许也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孤绝,和他一样,被某种幽深的思念牢牢攫住了心。他掏出口袋里的草稿簿,凑向从墙洞里洒进来的月光,细细品读着那些幽秘的句子。恍惚中觉得在这世界另一端的那个人,也正伏首写下幽秘的诗句,借以驱赶内心的痛苦。他已经写了满满三页。他用指肚珍爱地摩挲着这些略显稚嫩的文字,像一个士兵躺在昔日的荣光里,抚摩着自己的勋章。
镜头一跳,只见诗人伊卡洛斯坐在荒野的篝火旁,紫红的火光映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的境遇也很是不堪,一路风餐露宿,饱经风霜。每经一户人家,就敲开门,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主人乞讨。大多时候会吃闭门羹,但偶尔也不乏好心人会收留他一晚,给他一份热汤和烤饼。这晚,他露宿在外面荒凉的戈壁滩上,用捡来的破布搭起一架简易的帐蓬,燃起一堆篝火。风一吹,火堆发出呼呼啦啦的怒吼声,像与风在拼死撕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扑腾燃烧的火焰,似有所感。随即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一块平滑如砥的石块垫在下面,顺手捡起一根小小的木炭。木炭与纸面相摩擦,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他一面写,一面嗫嚅着嘴,低声吟哦着。
写完后,默念良久。他身上再也不敢携带半块有字的纸片,不然被搜出来,便又成为他获罪的口实。在他的国度,诗歌被强行捆绑在政治的战车上,备受**。想到此,他不禁仰头长叹一声。他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将纸片点燃,默默注视着那些饱蘸浓愁的文字,在烈焰中化为淡淡的青烟和袅袅的灰线。
当喜军做完最后一道物理力学应用题时,已是午夜时分了。灯光昏暗,他趴在床头,连着做了几个小时的习题,眼睛又涩又疼。夜深沉得可怕,他内心猛地掀起一阵孤寂之感,那是一种被深深埋在了地里的孤寂。夜凉如水,窗外不闻风声,只偶尔隐约听到夏虫唧唧鸣唱。它们潜伏在石阶缝中,或是草根下,白天渺无行迹,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悠然自适地哼唱两声,似抚琴,似拨弦。他只觉自己比那夏虫还要卑微几分,不仅无人对他嘘寒问暖,问津他的存在,且连那份悠然鸣唱的自娱兴致也决然没有。透过墙上那只小小的窗,可依稀望见遥远天际几点鹅黄的星子。他不禁唏嘘不已,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