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准备赴死的刹那,本能地想起了远方的父母。她想起了被母亲带到巴格达广场,将她卖给老鸨的那个清晨。那天阳光灿烂,她抬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万里无云,天蓝得像小时候过生日时,父母送给她的蓝色水晶球。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她母亲卯足了劲跟老鸨讨价还价。她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见母亲索价30第纳尔(当地货币名),但对方却执意给20。母亲简直要大发雷霆了,说出这个价简直是一种侮辱。母亲最后还是妥协了,以20第纳尔成交了。她至今为母亲没有得到理想的数目而遗憾,也为自己感到不值。如果以30第纳尔成交,至少说明自己还比较值钱。这对当时的她而言,无疑是一种宽慰。母亲将她交到老鸨的手中时,她哭得歇斯底里,世界顿时泡在一团朦朦胧胧的咸水里。她依稀看见母亲身子微侧,右手举起又放下,像是在擦干泪水。母亲当时真的哭了吗?她至今心里还疑疑惑惑的,不敢确定。
既而,她又想着20第纳尔可以给家里买些什么。全家已经断粮一个礼拜了,只靠清淡无味、照见人影的菜汤度日。两个不满十岁的弟弟饿得嗷嗷直叫,总是缠着母亲哭闹不休。母亲也许会像往常一样,用这些钱为家里重新腌上一大罐橄榄,毎顿饭前嚼上几颗。再买上几袋大米,做香甜可口的古斯和多尔麦。兴许还会特地改善一下伙食,吃上底格里斯河烤鱼呢!她那年刚好到了出嫁的年龄,但战争夺去了她未婚夫的生命。她只见过他一次,是个开朗帅气的小伙。她记得他蹰踌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给她讲了个笑话。其实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是他讲完时习惯性的眨眼动作,却惹得她大笑起来。
她的神志渐已昏沉,恍恍惚惚,悠悠****,身体轻飘飘的,如卷在风中,天旋地转,无所着附。她依稀嗅见远处——像是从脑海深处——飘来一缕缕熟悉而温暖的香味。那是刚刚腌好的橄榄发出的,也像是葡萄干和豆子覆盖着炒米饭的古斯散发出来的,又像是被新鲜的葡萄叶裹住米饭和肉馅而焖熟的多尔麦飘散出的香味。
她就这样了无声息地从容死去,安然躺在黑夜萧杀的怀抱里,像一颗沉入幽深井底的石子,丁咚的余音似乎还在井栏间、轳辘上徐徐缭绕,如云烟,如雾霭。她的呼吸并没有嘎然而逝,她的脉动也并没有骤然停息。她只觉自己已浑然融入宇宙的无限混沌中。它呼气,她也呼气。它喘息,她也跟着喘息。她的喜怒哀乐随它而生,也随它而灭。她们已达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境界。死去之后,她只觉她的生命广阔无垠地散开,延伸,连綿不绝,与自然的气息浑同,与天地万物相互感应。她并没有寂灭,而是获得了无限壮阔的生命。她仍继续着新陈代谢,只不过没有能量的消耗,也没有废物的产生,只是纯粹从自然中汲取力量,又释放到自然中去。她的身体只充当着某种具有感知能力的器皿,如同一截传输能量的蛋白质管子。她的灵魂空空如也,又觉快要膨胀得满溢出来。恍惚间,人间的一切苦都是她的苦,一切悲亦都是她的悲,却又一转念,在她心上化作一片虚妄的雾霭,于是她觉得自在,欢喜,空灵,眼耳鼻舌身意全都寂灭,自觉能渡一切苦,能除一切厄,心无惧怖。她活着时,灵魂带着沉重的轭,死后,却如蝴蝶般轻盈,栩栩然翩跹于尘世之上,人间的悲苦已通通化作空相,并无一丝挂碍停留心上。她庆幸自己能这样死去。
她并没有沉沦于死的悲戚中,而是在死亡祥和的蕴藉之中翩然起舞。不知从哪里吹来阵阵清凉的风,穿透了她的身体,沁入她的心脾肺腑。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清凉爽朗。与她相比,那云已算不得怎样悠闲,那雨亦再算不得怎样清爽了。她的灵魂得到了彻底的净化,变得空灵剔透,圣洁光亮,不染一尘。人间烟火,是非纷争,于她不沾不惹。
她畅然沉溺在这死亡的虚静与快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