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伊的突然离去,让萨亚一时显得惶遽不安。她不住朝小巷两头恓然张望,脑袋一左一右机械地转来转去,从小巷这头到那头,双眼应接不睱,像是疑心从那连绵无尽的黑暗林莽中,会突然扑出一只张着血喷大口的怪物来。她在殷切期待着什么,又在歇斯底里抵挡着那期待之物。她深觉不可思议,与卡伊一起走时,周围明明亮着好大一块,并不觉这夜晚黑得骇人。但等到只剩她一人时,仿佛周围无尽的黑暗不谋而合地悄然聚拢过来,向她逼近,藤一样爬满她的身体,几乎要扎根到骨头里去。她被黑暗浑然裹了个严实,以至于感到窒闷,渐渐喘不过气来。
蓦地,在小巷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边缘泛白的怪圈,里面充满氤氳的黑暗,翻滚着,激**着,漫卷着,似大海在咆哮,波翻浪涌。夜色不断向里穈集,收缩,盘踞,流沙一样凹陷进去,凝成一颗浓黑的坚硬的核。凹陷的地方,渐次形成一个臻于浑圆的洞,如一只饥饿的嘴巴,不断舔食周围的黑暗空间。从那凹陷的黑洞里,传出呜呜的呼啸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倏尔变作鬼哭狼嚎,倏尔又转为风声鹤唳。这些虚无的声响,引发了空气长久的震颤,周围变得死寂骇人,又嘈杂烦扰。静与闹的交替,犹如两根握在壮汉手中的鼓槌,轮流敲打她仓惶不安的天灵盖。
她忽地只觉身处了无端涯的荒野里,****悠悠,犹如飘蓬一朵,身不由己,随风而来,随风逝去,似要飘出六合之外。世界在黑暗中不断变换着颜色,那是一种全凭主观意念涂抹上去的虚拟光彩,只消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无踪,被旁的颜色所替代,如同中国川剧里的变脸。四周景物经她肆意勾勒,变得光怪陆离,一层又一层,不断剥离着五光十色的面具,作弄她惊惶的眼球。她不禁讶然自问,她眼中所见之物到底是真实景像,还是内心恐惧的幻影。
眼前的黑洞更加深邃,更加阴森,让人疑心随时会跳出骇人的庞然大物来,到时只怕会将她一口吞噬。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冷汗不觉从脊背渗出。她突然想到卡伊和那婴孩也许已经被那怪物吞噬,尸骨**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味,像无数只长满芒刺的透明的海蜇,密密匝匝地滋生在空中,扎遍了她的全身。她浑身的毎一寸肌肤都因这刺痛而抽搐不已,如同颤动的琴弦。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密疾的枪声。她听见那只潜伏在黑洞中的怪物毛皮相摩,窸窣作响。它的尖爪暴出树藤一般粗的青筋。它匍伏在黑暗深处,正龇着白森森的利齿,嘴角淌出粘乎乎的鹅黄的涎液。黑暗中射出两道冷幽幽的绿光。那是它那双绿荧荧的眼睛发出的。它正要伺机扑出来。她们在进行心灵博弈。她不敢往洞中张望,怕它察觉到她的胆怯,趁势不顾一切地扑出来。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只觉在劫难逃。她望了望天空,辨不清那低垂着的,是厚厚的云层,还是黧黑的苍穹。
她目光惶惶,像两条受惊的沙丁鱼四处游移,在地面上,墙壁上,屋檐上,空气中,拼命寻找着一个藏身之所。倾圮的矮墙、破损的水泥墩、满地的瓦砾和砖块、随风扬起的烧败的煤灰、踩上去嘶嘶痛叫的碎玻璃渣子、歪在墙角的烧焦的汽车轮胎……此时,它们全都朝她频频做着鬼脸,讥笑着她的懦弱,仿佛一群袖着手围站在刑场边上的玩世不恭的看客。
那怪物终于将头探出洞窟,接着一跃而出,但却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将她撕碎,而是踱着生有厚厚肉掌的四足,徐徐地悄然靠近她,像潮水一点点吞没堤岸一样,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一点点往下吞咽。她感到窒息,胸口又憋又闷,如同压着一块沉重的磨盘。脑袋里嗡嗡作响,可以听见怪物喉中发出汩汩的吞咽声。如同一根绝望的木桩,她被直掇掇地叼起来,在半空中挣扎。她深信自己将会在下一秒转化为另一种存在,譬如胃液,譬如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