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走这条吧。仿佛神经信号的传递遇到了障碍,从她说完话到迈出步子,这中间隔了不下十秒。
她们转身向左,踅进那条可以打截的小巷。她们那股踟蹰不前的惰劲儿,就像不是主动走进了小巷,而是被那条巷子给硬生生拖了进去。她们一声不吭地朝前走,耳旁盘旋着不可捉摸的嗡嗡声。她们的内心如同贮满恐惧的渊薮,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像成群结队的蚊蚋,劈头盖脸从那里一拥而出,令人发怵。
路面上横躺着各色垃圾,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嘎喳喳的诡异声响,像一个人在疼得呲牙咧嘴时,发出的怪声惊叫。刺鼻的怪味一路弥漫,挥之不去,把她们的身子都熏臭了。卡伊轻声抱怨起来,带着贫民窟特有的蹩脚口音,骂了一句脏话。萨亚愣愣地望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勇往直前的勇气。
在她们转过第二个弯的当儿,那静默了好久的婴啼忽地又响起,如平地一声春雷。她们触电似的浑身一颤,身体猛然变得僵硬,比见到了蛇发女妖美杜莎还石化得厉害。这凄惶的声音就来自她们前方的垃圾箱背面。这一回,这脆脆的声响不再云遮雾罩,不再若隐若现,它像拂去厚尘的碑文一样,昭然赫然地跃入眼帘。
她们召唤着走上前去。在各色垃圾的围拱中,一只又皱又脏的襁褓蔫了吧叽地躺在地上,凑出凄切苍凉的生命音符。在没有光亮的黑漆漆的小巷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俨然只是一瘩疙会啼哭的垃圾。
是毅然决然地走开,还是继续停留?她们做着最后的挣扎。几乎看不到那婴孩的模样,不知是胖是瘦,是白是黑,是丑陋还是俊俏,眼前只是一疙瘩望不透的漆黑。但可以清晰感知到,这颗正在黑暗中不停跳动着的鲜活心脏,这个极度陌生而又富于存在感的微弱的灵魂,是多么渴望被拯救、被呵护、被爱抚。婴啼断断续续从那里传出来,乱箭一样射向她们母性的心房。她们只觉自己的心房,已被那啼泣声穿得千疮百孔,像投在开水中的巧克力糖。
萨亚还在发愣,卡伊却早已当机立断地大步上前,弓下腰,双手摸索着拨开团团簇簇的垃圾,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抱入怀中。那婴孩突然停止了啼泣,像只被收留的迷途的羔羊,满脸惊诧与喜悦。黑暗中,四目相对。卡伊只觉那婴孩的双眼生得格外漂亮,黑珍珠一样泛着熠熠的光采,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
瞧!是个男孩!看在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份上,咱们留下这小东西吧。卡伊似乎感到太压抑了,于是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带着他一块儿去吗?萨亚担扰道。
当然不行啊。先得把他安置好才行。
你是说放在竹屋?
嗯,等把这小东西放在那里后,我再折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一步也不要离开。明白?
啊?哦,知道。可……惊动了别人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哦……
你要是害怕,可以陪我多跑一趟。
还是等你好了。
卡伊的话刺伤了她的自尊,她假装勇敢地选择了原地等待。在这黑漆漆乱纷纷的夜里,天知道她有多么胆怯,恨不得一刻不离地与卡伊呆在一起。然而,她的突如其来的自尊,此时却占了上风。
那就乖乖等着吧。
卡伊说完,一转身,迈开流星大步,扬长而去,很快淹没在小巷无尽的黑暗中。
阿里的灵魂摄像机,这只砍掉双翼的长相畸形的蝙蝠,带着一种不可告人的哀怨,幽幽地悬浮在森然的夜色中,与夜色浑然一体。它无意于偷懒,只是此时,相较于卡伊的义举,身陷孤寂中的萨亚对它更具吸引力,更值得它去刻画。于是,它果敢地留下来,睁着那只圆乎乎、光溜溜、闪着诡异光彩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