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有应付的办法。
真佩服你。我可办不到。
卡伊解开裤子,在墙角蹲下。过了半晌,站起身,靠在墙上,搓热了双手,用掌心使劲揉着肚腹,口中的喘息逐渐变得均匀,面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萨亚心里暗暗吃惊。刚才明明疼得冷汗直冒,咬得牙齿咯嘣咯嘣直响,现在却又像没事人一样。她的心像是铁铸成的,坚不可摧,能将痛苦像蛛丝一样轻轻拂去。巷子里跑过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腾腾如障眼的白雾,将卡伊留在地上的那滩血悄然掩盖了。空空的铁皮罐头被风吹得满地打滚,磕得咔咔直响,执拗地撞向她们的脚跟。卡伊心里的不祥之感更加强烈,似乎那满地打滚的铁皮罐头,在一个劲地向她暗示着什么。
夜的空气冷冷地森然地流动,发出嗡嗡隆隆的流淌声。那声音粘粘稠稠的。一点若有似无的轻微响声,一丝擦肩而过的急骤的风,都会掀起内心一阵莫大的悚惧,使人惊出一身冷汗。这就是巴格达的夜晚。毋庸置疑,百姓们正过着或已过惯了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亦看惯了毫无征兆的流血与杀戮。就像卡伊说的,在巴格达,一只趴在驴粪蛋上的苍蝇都比人过得舒坦,活得自在,因为它从不用担心会被一颗不知哪儿飞来的流弹穿颅而过。再也没人问起如此这般的话:“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们站在一片广袤无涯的沼泽中,扬起无助而绝望的目光,仓皇地望着茫茫天地。她们穿越在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里,到处爬满毒虫与病菌,死亡只是眨眼间的事,但死亡前的熬煎却如同漫漫长夜,轻易熬不到头。
忽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婴啼,峭楞楞劈破混沌的夜空,将这个业已沦为废墟的城市狠狠地掴了一巴掌。但它似乎并没有清醒过来,当然也不打算清醒。它安心成为一座废都。
婴啼在长长的小巷中回**,由远而近,从朦胧到清晰,雄浑得如同雷吼长空,又轻柔得好似蚕食桑叶。它只脆脆地啼了一声,又重归寂寥,余音袅袅,似有若无,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她们伫立在小巷深处,满脸疑云,踌蹰不已,像是竭力从一个骇人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萨亚拉了拉卡伊的衣袖,结结巴巴道,是不是有鬼啊,你听。她说时,已不由得浑身筛糠似的乱抖起来,将脖子深深缩进了领口。卡伊一把抱住她,紧紧箍住她的肩胛骨,像扶住一棵站在悬崖边上的摇摇欲坠的大树。
像是个出生不久的小孩。
不会是弃婴吧?
很可能。听声音离咱们不远。
咱们都是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是走咱的路,不要管的好。
卡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们都心知肚明,在这样枪炮横飞的乱世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会给她们带来多大的拖累。倘若发了善心,那以后的日子简直像噩梦一样,不可想象。
就在她们神魂甫定的当儿,那婴啼声嘎然而止。她们又向前行了数十步,停在一个三岔路口。萨亚突然裹足不前,踟蹰起来。
应该笔直地一路向前,走出巷子,还是往左折进另一条巷子,再拐一个弯儿,打截儿到达目的地?
萨亚犹豫了良久,卡伊就早看出了她的心事。萨亚在极力躲避刚才啼哭的那个婴儿。那就像一枚埋在半途中的地雷,令她心惊胆战。此刻,婴啼捉迷藏似的不见了。她们无法分辨那婴儿身处哪条巷子。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弃婴着实屡见不鲜。丢弃路旁的婴孩,大多顷刻间便一命呜呼。她们时常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见到裹在破衣破布里的死婴。那孤零零的,冰冷而僵硬、鲜活而稚嫩的尸体。但倘若她们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就这样被弃在路旁,黑溜溜的眼珠直瞪着她们瞧时,她们又怎会置之不顾呢?那将是对她们天生母性的极大挑战!她们犹疑着,徘徊着,徬徨着,经受着内心的煎熬与挣扎,还有自欺欺人的逃避与无奈。
该走哪一边呢?萨亚的语气像是在哀求卡伊,给无法抉择的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还是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
萨亚望着左手边那条黑魆魆的小巷,凝视良久。显然,她是从这条小巷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