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呷了一口清茶,淡淡道,多少年了,她一个人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独活,要是不让自己忙碌起来,她便会被寂寞吞噬掉的。那就好像一种慢性毒药,在她体内隐隐发作,一点点咬啮着她的心。说起来,这里的寂寞比起人世间的寂寞来,那毒性可要大多了。你懂不?
我愕然地“哦”了一声。
她后悔到这里来了?
嗯,但她永远不会承认的。女人总容易做出虚荣的选择。
那你呢?
我打一生下来就在这儿,就像长在这儿的某种东西。比如,一根草,一朵花。
花草?
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你来去自由,她呢?
她只能乖乖呆在这里。你知道,归根结底,她只是个凡人。
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水井边那两条缠在一起的白蛇已经解开,恢复成两只莲藕似的白嫩嫩的胳膊。那老妪蹑着细碎的莲步,提起满满一桶水,身子朝提水的另一侧佝偻着,水从桶中一点一点漫出来,洒湿了脚面。
她跨上台阶,绕过檐柱,消失在屋角。俄顷,屋后传来哗啦啦的倒水声。
你们看呐,我比那推磨的驴还要忙。唉,我真不该来这儿!
她一面嘟嘟囔囔发牢骚,一面将被褥抱出来,撒网似的往外一抛,搭在外面的晾衣绳上。随即,找来一根捣衣杵,将那厚厚的被褥使劲敲打起来。整个庭院回**着“砰砰”的巨大闷响。丝絮混杂着尘埃,像成群的蝇蚋,在高大的月桂树间漫天匝地飞舞。枝叶很快给蒙了一层灰,褪了色一样,变得黯淡了。庭院里,灰蒙蒙的棉絮屑到处弥漫。那沉闷的敲打声越来越大,好似从层层叠叠的乌云缝里泻下的闷雷。我们被这充满着怨怼的敲打声给威慑住了,愣愣听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在这振聋发聩的声响里,间或传出她那老一套怨气冲天的陈词滥调,仿佛小雨的淅沥。
在堂屋里一张精雕细琢的长形案几上,放着一只纹着龙凤呈祥图案的漆盒。盒子打开着,像张开的癞蛤蟆的嘴,里面庄重地供着一枚枣红色的丹药。那丹药业已发霉变质,生出无数褚褐色的斑点和稀疏的寸许长的白毛。想当年,她就是靠吞服了这粒丹药才羽化登仙,飞奔到月亮上来的,不想月宫并非她想像中那样美好。它外表富丽堂皇,实则是一座杳无人迹、荒凉孤寂的鬼城。她一下子失去后弈宽阔的肩膀,甚至连个陪天聊天的人都没有。她日夜悔恨,悔得肠子发青,既而得了胃病,常常作呕。终于有一天,竟将这一枚尚未消化的仙丹浑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绝无人再食,扔了又可惜,只好将它当古董一样供起来。看着它慢慢霉变。
她就是人们常说的嫦娥,她丈夫自然便是后弈了。
当我盯着漆盒中那颗发霉的丹药时,不禁陷入对嫦娥前尘往事的冥想之中。忽地,嫦娥朝我挤了个眼,将我引进她的卧室。卧室在客厅的西侧,一张乌木茶几上立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铜鼎,里面点着麝香,清烟氤氲升腾,满室芳香,乍一掀帘,便有一股透心的奇香扑面袭人。
入座后,她便显出些欲言又止的光景来。
你也觉得寂寞?
她顿了顿,微微一点头,一下子陷入少女才有的羞涩里。
也许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你真的愿意?她喜出望外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屋外传来吃吃的笑声。透过窗户,只见月亮公主正逗几个玉兔耍子呢。她教它们后脚站立直着身子往前走。
那你是愿意留下来陪我了?她突然郑重地问。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愣住了。
我们该走了,不然上学该迟到了。
月亮公主突然在我耳边提醒道。我还来不及多想,她便拉着我,穿过来时的那个门洞,踏上连通月宫的那道漫长的楼梯。
此时的天空依旧朦胧而混沌,显出冷冷的青黛色。
当喜军从睡梦里惊醒时,扭开台灯,只见一只乌壳虫从墙这头爬到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吓了它一跳,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觳觫着,一动也不动。它在装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