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跟别人呕气,带着小孩子才有的那股执拗劲儿和认真劲儿。我惘然站在她身旁,充当着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一声不吭打量着周围。那老妪用抹布把水往外揩,然后将抹布里的水拧在旁边的水桶里。她虽是衣着朴素,干着老妈子才干的累活,却散发出女主人才有的凌厉霸气,仿佛整个屋宇都笼罩在她的**威下,连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对她俯首贴耳。难道这世外仙府里竟住着一个镇山太岁、巡海夜叉一般的泼辣女人?我暗自地揣测着。
她发髻堆得很高,上面插一根碧绿的簪子。头发花白,一缕黑白相间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顿添沧桑之感。她的脸庞尽管皱纹横生,但却美得让人窒息。耳朵白皙而修长,耳廓的沟渠格外精巧,耳垂饱满得好似草叶上的晨露。睫毛细长而整齐。语气尽管尖刻了些,但目光却依旧慈祥和蔼。鼻子上的线条很优美,显出高雅的棱角。厚薄适宜的嘴唇,天然生成红润的樱桃色。说话时,露出两排皓齿,白如蒜瓣。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界限的沉鱼落雁之美。
她蹲在地上揩水时,身体显得丰腴,却又不失优雅,一种行云流水般强有力的美感,在不经意间被强调了出来。她双股和肩膀上鼓起的肌肉,在宽松飘逸的衣衫里若隐若现,好像**在浓雾中的岩石。她脚上的绣花鞋早已濡湿了半截,鞋面上那朵妖艳的牡丹,正浸润在水中,滋养得越加精神焕发了。连她脚上鼓起的踝骨,都连带着染上了一层清秀动人的韵致,恰似那牡丹枝桠上无端生出的疤节。她整个形体协调地配合着手中的动作,连水在地上的波动,都有了优美而和谐的韵律。那映照在水中的丽影,悠悠地随着水波晃动,朦胧中隐着妩媚。那娇美的脸庞,在倒影中被水波轻柔地摺了几摺,又镜面似的平展开来。她既像是活动的,又像是静止的,静女其姝,袅袅娜娜。
从早晨起来,我就没闲过。
她突然抬起头,睃了我们一眼,牢骚声大作,打破了屋内宁静。
又是扫地,又是擦桌椅,又是烧水,又是打扫院子,又是给兔子们喂草。正当一切拾掇停当,刚准备要歇口气,那该死的破烂水管又破了。我一定是得罪了哪路瘟神,无缘无故给我忙中添乱。
您就不能歇会吗?又没人逼您干。月亮公主终于耐不住性子地回了一句。
哎哟,你听听,你听听,说得多轻巧。这么大的屋子,没一个人晓得收拾。我不干,难道尘土会自动消失,脏水自动流到院里去,草会自动跑到兔子嘴边。说得倒轻巧。
老妪有些气急败坏,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
月亮公主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好气地沉闷着。屋里的空气有些凝重。我又开始捏手中的汽水瓶子来。屋里充满了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
这时,老妪出乎意料地端出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来,放在茶几上,将手一招,示意我们过来坐。她突如其来的客气,顿时让刚才的诸多不快冰释,我们随即在茶几旁入坐品茶。我呷了一口,有股嚼生苜蓿似的怪味。就在我们品茶的当儿,那老妪仍旧忙进忙出,不曾闲一会儿。
她一会子擦抹桌椅几柜,一会子拿起一只破袜子缝补起来,一会子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鞋摆放整齐。当她发现一只瓷碗边沿被碰掉一块釉后,顿时大发雷霆,指天咒地骂起来。在她眼中,生活就像个坏心眼邻居,老是趁她不注意时,翻过篱笆墙来搞破坏,弄得她整日价心神惶惶。
此刻,她正高高地揎起袖子,提着水桶在院中水井里打水。水井在院墙脚下一个阴暗的角落,古色古香的檀香木轳辘,活像一根被高高架起烧烤的鹿腿。她摇轳辘的双臂如两条缠在一起的白蛇,矫健而灵活。
轳辘吱扭扭作响。天空依旧朦胧而混沌,显出冷冷的青黛色。
要不要帮帮她?
咱们就不要枉费好心了。她正干得起劲呢,你要是插把手,她还以为你要夺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