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酒吧在阿瑟的迷离醉眼中逐渐恍愡起来,不停变幻着颜色。各种诡异的光线,斑斓的光斑,耀眼的光块,魔幻的光晕和光圈全都很淘气地嬉戏起来。它们相互追逐,相互撕咬,相互戳刺。它们像飞翔的金黄色蚰蜒在阿瑟的五脏六腑里钻出钻进,在他的七窍里横行无忌。它们像凌空舞动的刀枪剑戟在阿瑟的肢体上乱剁乱砍,割骨剜肉。它们像花香,像彩云,像绫罗绸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块降落在眼前吧台上的金黄色光斑。一只金色的甲壳虫慢慢地从壁柜的酒瓶上爬下来,翻过侍者粉头油面的脑袋,跳上他们俯身搭扶着的吧台,绕过手底泛着熠熠酒光的玻璃杯,滑上他黑毛丛生的手臂。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爬进他的眼睛。他竟然似乎感觉到了眼睑被两只大钳子撬开的微微的痛楚感。梦幻似的疼痛。金色的甲壳虫。没有羽毛的褐色大鸟。头细尾粗的游走在墙壁上的蛇。瘫软的流动着的浑圆钟面。玉米杆似的节节长高的细脚玻璃杯。装潢繁饰的墙壁远远地退去。空间无限延展,一恍变作容纳千人的金色大厅。不一会子,连整个喧嚣的尘世,也潮水一般远远退到彼岸,跳出了视界,了然无痕,望不见了。
呯——醉眼迷离的阿瑟不小心拂翻了一只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响声引来众人惊诧的回眸注视。那个脑袋半秃的男人向托尼他们投来关切的眼光。托尼赶忙苦笑着连连道歉,匆匆付了酒钱,赔了杯子钱,扶着瘫软如泥的阿瑟悄然离去。
他们绕过泊在路肩的一排汽车。汽车在阿瑟朦胧的醉眼中,仿佛一只只趴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天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待咽气。橘黄的路灯光涂满了街道。整个街道看起来就像是黄疸病人的脸。蜿蜒的公路从远处漆黑的夜色里迤逦爬过来,匍伏在他的脚下。街道两旁栽着峭楞楞的高大银杏树。枝叶繁茂,树影婆挲,如同候审的嫌犯一样战战兢兢、颤颤巍巍地立在他面前。他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只觉被那铅块一般的粗壮树影绊了一下。乜斜的眼角频频闪过花里胡哨的店铺招牌。它们连成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在黑暗的崖岸间溶溶汤汤地流淌。那个贴在麦当劳店铺玻璃窗上的戴着四方眼镜笑容可掬的老人,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他马上回礼,恭恭敬敬地向那个乐呵呵老人家点点头,鞠了个躬。他被托尼双手搀扶着,像被固定在一根带轱辘的铁架子上,平滑地往前移动。人行道变成了厚厚的软缎子,他的每一脚都无法踩实,身体的重心左摇右摆,脑袋里晃动着一只巨大的钟摆。
阿瑟在一辆泊于路边的沃尔沃汽车旁呕吐起来。腥臭的秽物一泄而出,喷溅在簇新的汽车轮胎上。托尼急忙左右环顾一下,庆幸车主不在附近。于是一面拿纸巾揩拭他那粘满呕吐物的嘴巴,一面从肩膀上架住他,失魂落魄地向庞克饭店疾步行去。大约半刻钟后,他们终于打开房门,走进庞克饭店三楼阿瑟的房间。
大丽花图案的赭红色木地板,四块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花瓣因放得太大而显得有些笨拙。就在阿瑟一脚踩上去的当儿,地板猛地抽走了,并恶作剧地朝他挤眉弄眼。翠绿色的被单散慢地从**斜斜垂挂下来,如一簇低矮的爬山虎。他试图沿着爬山虎的枝叶攀援而上。灯光晃眼,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天花板升得很高,变成一只巨大的风筝。它在碧空远远高飞,却听不到一丝风声。白花花的墙壁波浪一样翻滚着。水面突然山一样直立起来,与地面构成直角。水面上****悠悠躺着各种漂浮物:电灯开关,穿比基尼的拉丁女郎,壁灯,镜子,日历,田园风格的油画,绚丽的孔雀翎,斑驳的城市地图。它们都泡在水里,映着白花花的波光,****悠悠。在这光怪陆离的房间里,阿瑟看见了祖父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