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场戏拍摄结束。导演托马斯·阿瑟宣布休息十分钟。雪莉冲阿瑟甜蜜地一笑。此时阿瑟正在查对分镜表,没空搭理她。自从电影开拍,她就做起了导演的姘头。
这是这一行的老规矩,也叫潜规则。阿瑟每拍一部电影,都会有女演员争相为他献身。有幸选中的,就理直气壮做女一号。明里是女主角,暗里是露水夫妻。待到下一部电影开拍,再换别的女主角。老规矩,先与阿瑟巫山云雨,再在镜头前粉墨登场。大家心照不宣,见怪不怪。
雪莉见导演无暇理她,便走过去与调试取景器的摄影师搭讪,故意发出哼哼哈哈的放浪笑声,随手摆弄着手中的道具手枪。这是一把黑塑料制成的样枪,但要是装上子弹,跟真枪的威力相差无几。雪莉的一笑一颦,在局外人看来,似乎很妩媚动人。但在剧组,没人会被这一套蒙蔽。
阿瑟近来对雪莉有些反感。他发现她同时也做了编剧桑迪的姘头,与他频频幽会私通。阿瑟心知肚明,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要一个削尖了脑袋没命地往镜头里钻的女演员保持忠贞,是荒天下之大谬的。但如今她毕竟先做了他的姘头,至少应该稍微收敛一下,遵守游戏规则才对,权当是照顾他的面子吧。他一想起今晚又要同这个骚气冲天的女人同床共枕,他的那话儿又将插入她那被桑迪刚刚染指过的地方,就不禁像吞下了苍蝇一般,烦腻地蹙起了眉头。然而,他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是意料中的事。
制片人托尼笑吟吟走了过来。
怎么样,晚上一起喝一杯?
阿瑟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思绪却停留在手头的场记表上。见对方还在耐着性子等他答复,便又赶忙点点头。这似乎成了他俩私会的暗语。托尼随即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十四场戏拍罢,阿瑟命令剧组收工。随后,他和托尼来到一家名叫“宝莱纳”的酒吧里。
这是一家算不上档次的二流酒吧,座落在剧组下榻的庞克饭店旁。因为离得近,他们时常光顾这里。格调还算高雅。这是他们首次光顾后的共同印象。这里常有同性恋者和寻觅一夜情的单身男女出没。他们若能连续对视三次以上,再答应和对方共饮一杯,就算是接受对方的床第之约了。
两杯皮尔森!两人刚将肥臀落在吧台底下的高脚圆凳上,托尼就冲吧台后面忙得团团转的侍者喊道。侍者赶忙接过调酒师手中的酒水,听见托尼喊,略踌蹰了几秒钟,便朝他们笑着点点头。
俄顷,侍者将两杯调好的皮尔森递到他们面前。隔了两排桌子的一个脑袋前秃的中年男人,频频朝托尼投来暧昧的目光。那人在独酌,内心的孤寂馅饼一样全摆在眼前空当当的圆桌上了。托尼为了向他暗示自己已有了伙侣,便故意伸长手臂,捏了捏阿瑟握着酒杯的手。他动作幅度很大,手臂夸张地在空中抡了个半圆。那个脑袋前秃的男人看见后,立马停止了注视,象征性地朝眼前的酒杯点点头,以示了解。他的目光遂又转向别处,重又开始物色。阿瑟扭头看了看托尼,又瞅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脑袋前秃正四处张望的男人,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剧组的工作犹如行军打仗,步步为营,忙起来简直焦头烂额。他们动辄用狂喝滥饮来消解心底积攒的压抑与绝望。他们明白,他们为之流血流汗的,只不过是一件极其虚无缥缈的东西。这就像是领着千军万马,跋千山,涉万水,只为看看天边那一片稍纵即逝的晚霞。
酒吧里布满了五彩斑斓的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彩灯大小不一,五光十色。光线绚烂,光斑耀目,光块灼人。光线、光斑和光块流水似的漫过精致透明的玻璃器皿,映着清泠泠的酒色,泛出瑰丽的光彩。一杯接着一杯。他们沉默地对饮,目光在手中流光溢彩的酒杯与对面酒柜上琳琅满目的各色酒瓶间悠然地游动着,像四条沙丁鱼。他们需要刺激,需要麻醉,需要歇斯底里的放纵。他们不知不觉就醉了。托尼只是微醺。阿瑟酒量浅,太贪杯,已经酩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