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我女儿找来见我,我想我的宝贝了。
借我点钱吧,让我把欠了半年的房租还清。我可不想拿死亡当借口,讹诈那位善良厚道的房东。
请把我和我们连长葬在一起吧。你知道,我们平时就靠他逗笑呢,没有他,我可寂寞得要死啊!
哦,我嘛,只要再吃一次火鸡馅饼就死而无憾了,就算撑破肚皮也乐意啊。
听我说,你们快叫“月光小兔山庄”(美国内华达州一家有名的妓院)的小玛莉来见我,就说她顶呱呱的大兵哥想她了。你们决不知道,她那白哗哗的奶子有多大!
我要见我的未婚妻,我想知道我一死,她是不是马上就跟别的男人跑啦!
他们那些纷繁杂乱的要求向着阿瑟万箭齐发,听得他头都快爆了。
好啦,只要你们能安心入土,不再出来闹事,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们。哼,真是阴曹地府鬼捣鬼,阳世人间人弄人,无论到哪儿都不得安宁!这群家伙看来是吃软不吃硬,只好来软的,先稳住他们再说。阿瑟暗忖道。
阿瑟深知他们不是能轻易蒙混过去的,于是见机行事,顿时扮演起阴间驻阳间的使馆参赞的角色来,掏出随身带的便笺,一五一十地将他们的诉求逐个记录下来,后面再附上他们的姓名和家庭住址。随后,阿瑟通过电话联系上了楼下负责处理这次紧急事件的现场指挥官。
指挥官先生。(你是谁?)我是来参加这次电影节的德国导演托马斯·阿瑟。(上面还有谁,除了那群僵尸?)暂时好像只有我一个活人,别人都逃走了。(他们吃了几个人了?)不,长官,他们甚至比活人还善良,还文明。他们不吃人,也不搞破坏。(真的?那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听我说,长官,让他们入土为安其实并不难。(这么说,你有办法了?)嗯,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咱们只要满足他们提出的条件,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什么条件?)这不,我都抄下来了。我现在就从楼上扔下来,你们照办就可以了。
阿瑟挂断了电话。他怕便笺被风刮走了,便脱下袜子,将它套在袜子里,又把袜子牢牢缠在皮鞋上,抓起皮鞋朝楼下略瞄了瞄,小心翼翼地扔了下去。
楼下的人群立即爆发出一阵浑沉的“呜哇”声,像一阵狂暴的风刮过干枯的蓬蒿。阿瑟探出头往下看,见有人拾起那只皮鞋,才放心地将头又缩回来。
这时候,士兵们才在热切的期盼中逐渐消停下来。就像被蜜糖吸引的蚁群,他们络绎不绝地走向同一个房间。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僵着身子,静谧得惊不起一点地上的尘埃,仿佛一座座在冰面上滑行的蜡像。他们被同一种东西召唤着。那是一种融合着声乐、气味、画面、对白、疼痛、情感、梦幻、回忆、哲思、悲悯与历史沧桑感的生命召唤。
在阿瑟听来,这种召唤是如此的熟悉,如同一块榫舌,恰巧暗中契合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榫槽。一时间,他陷入了懵懂和讶异中。等他从迷惘中缓过神来时,走廊里已空无一人,静得可怕。他向那个麇集着所有士兵的房间望去,脑中蓦地闪起电光石火,他蓦地醒悟过来:这个放映厅正演着他的影片《撒旦的后花园》。
阿瑟也随即步入放映厅,只见士兵们早已整齐地就座,安静得如玩具店货架上的布绒玩偶。此刻,他们正聚精会神地观看影片。
阿瑟在最后一排找个座位坐下。士兵们全都坐在后三排,阿瑟坐的位置刚好能瞥见他们的侧脸。屏幕上连绵不绝地淌出哀伤的调子与凄惨的画面,全都流入士兵们黯淡而忧伤的双眸中。这会儿,他们屏声敛气,总算全都安静下来了。他们满腔的怒气和怨怼,像是凭空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