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模样恐怖的死者像鱼一样游进每一个房间。很快,整个大楼就被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人去楼空,刚才还门庭若市的楼宇猛然沉寂下来,变得阴气森森。士兵们乱嚷乱闯,如一群饥饿的蚊蝇。阿瑟在暴走的士兵间极力周旋规劝,俨然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不久,楼下响起警报,此起彼伏。警车横七竖八扎了一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嘶鸣而来。有人被抬到了车里,估计是慌忙逃窜时摔下了楼梯,受了伤。警车旁早围了一群记者,他们七嘴八舌地进行现场报道。围观者蜂群一样越聚越多。当在场的人们终于弄清楚,闹事的原来是一群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僵尸时,人群瞬间爆炸了,现场顿时如同鼎沸。死尸复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向全世界迅疾蔓延开来。
阿瑟站在八楼窗里朝楼底鸟瞰,瞧见外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顿时,他慌得手足无措。他在走廊里奔走急呼,口口声声喊着:“为国捐躯的英雄,烈士们!请你们行行好,赶紧入土为安吧!”但根本没人睬他一眼,他就像一只胡蹦乱跳的活喇叭,折腾得气喘吁吁,声嘶力竭。楼下人声鼎沸,聒噪不已,更让他觉得风声鹤唳。
他颓然地背靠走廊墙壁,泥鳅一样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如一只绝望的破钟,喑然哑了声。
随他们去吧!说到底,这一切也并不是我造成的。他无奈地慰藉自己道。
他已累得满头大汗,随即松了松紧绷绷的被汗濡的领带。当他低头看到耷拉在胸前的垂头丧气的领带时,顿感这东西异常讽刺,不禁嗤之以鼻,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也许这就是文明的象征—— 一条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趾高气昂的缰绳。
他瘫坐在地上。良久,那群死尸逐渐围拢过来,像是才看到阿瑟一样,眼睛睁得铜铃一样大,惊奇不已。他们如同井栏一样将他团团围住,目光威逼地盯着。阿瑟绝望地低垂下脑袋,对他们正眼也不看,心里不住地詈骂道,这群该死的老厌物。他们虽然阴阳怪气,看似一群凶神恶煞,但还不至于对我挥以老拳吧。阿瑟一面担忧,一面仍僵着脸坐着,仿佛一台只嗡嗡闷响了几声就熄火了的老柴油发动机。
你们这样凶巴巴地盯着我,难道还想吃了我不成? 阿瑟战战兢兢地吼道。
哼!吃你?笑话!我们虽然死了,但仍然算得上顶呱呱的文明人。挡在阿瑟面前的那个满脸绷带只露出两只弹孔似的眼睛的死者,忿忿不平道。
只有你们活人才吃人呐!旁边一个士兵呲着布满血痂的嘴,满脸不屑道。
就是!别侮辱我们!站在另一边的一个太阳穴上有个弹洞的士兵,愤然附和道。
哥们,有牙签没?阿瑟一愕,只见眼前伸来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突起的骨节让人联想起螺丝钉上拧到一半的螺帽。伸手讨牙签的,正是刚才自诩他们是文明人的那个满脸绷带的士兵。他脸部的皮肉早已化成泥土,只剩一副光溜溜的森然的头骨。深深的空洞的眼窝,两只黑咕隆咚的鼻孔打通相连,豁然敞开着。两排牙齿虽布满污垢,却栽蒜似的颇为齐整。但就在左边一颗虎牙旁边,直掇掇撅着一根狗尾巴草的根茎。那草根执拗地将那颗犀利的虎牙别到了一边,亮出一个难看的三角形豁口。
阿瑟尚未反应过来,那个满脸绷带的士兵又接连说道,你一定以为我会像蛮夷一样,将脏兮兮的手指甲塞进嘴巴,用指甲盖将这狗尾草根抠出来吧?嘿嘿,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你这个摩登的文明人!我只会和你们这些文明人一样,用一根洁白的牙签将它慢条斯理地挑出来,还得用一只手捂着,优雅大方地揩在纸巾上。
阿瑟唐突了一句,却不想引来他们这许多毫不留情的抢白,一时语塞,顿觉作为一个大活人,颜面尽失,无地自容。他尴尬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抹了抹鼻翼,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他用像是刚睡醒的惺忪眼神,重新打量了一下围在眼前的这群桀骜不驯的死者,不紧不慢说道,好啦,说说吧,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阿瑟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新一轮的聒躁。
我要再见一次我的父母,跪在他们面前,吻他们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