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再过两三个小时,经世界各国媒体一曝光,他将与他的新作一起,成为世界影坛的新宠。他将再一次成为全球媒体竞相关注的焦点,举世瞩目。不过,就算一时名声大噪,也在他心上激不起多大波澜。记得刚出道时,他以处女作《石头的欲望》让那些影界泰斗拍案称奇。他初出茅庐,便受到前辈如此青睐,不禁备受同行嫉妒。那份心潮澎湃,那份春风得意,让他恍然有了王者的幻觉。可如今,那份心境早已一去不复返,影坛的穷形尽相他已尽览无遗。那些圈中人的生活跟演戏差不多,甚至更虚妄。剧里剧外,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善恶美丑,早已浑沌难辨,像个酱缸。也许连他们自己也分辨不清了吧。他早已厌倦了执导生涯,甚至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那些所谓影星大腕,在他看来,不过是些粉墨登场的跳梁小丑。影视界只是个吵嚷嚷叫喳喳的名利场,披着艺术的外衣,你方唱罢我登场,上演着一场场虚热闹、假繁华。
一支烟将完。他烟瘾方酣,又掏了一支,对着上一支的烟屁股续上了火。他用力吸烟的“噗噗”声,一瞬间被夸张地放大了。他鼓起腮帮,嘴随即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簸箕。他的思绪如烟,飘摇不定,纷繁零乱,枝桠繁茂。第二支烟吸罢,他只觉浑身通了经络,活了血脉,格外酣畅,格外受活,几乎步入了飘飘欲仙的境地。是了,到底是加了粉的,一下子就有了羽化登仙的感觉。这是他特地托人从黑市买的“仙人游”,靠了它,他才能短暂地告别俗世,脱胎换骨,当一会子仙人,尝尽逍遥快活。话说回来,他已当了好多年“仙人”了。他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女人,也不是金钱,而是这份飘飘欲仙、超凡脱俗的感觉。一个彻头彻尾的感觉派,他心里这样自嘲。他已深深沉醉于这种通过强行改变神经机能而产生的美妙幻觉中,尽管明知是自欺欺人。
这只白色的大蜘蛛不仅没有谋害他,还将他温柔地搂抱在怀里——这样说也许太唐突——但这感觉真的竟像投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温馨、安适、甜蜜。他是醉了,酩酩酊酊地,沉浸在这谵妄的梦幻之雾中。
烟雾朦胧中,他惺忪迷离的双眼,蓦地瞧见地上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那些沾满血污的绷带。爬满蛆虫的伤口。像折断的枝条一样左摇右摆的断臂残肢。生满暗红色铁锈的枪械。这是一群在伊拉克战争中阵亡了的士兵。他们不甘心就这样随尘土草草埋掉。他们不断地从地底下爬出来,大约有一个班的人,口口声声叫嚷着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阿瑟见状,惊恐万分,拼命地拦住他们,并连连劝说。
他好言相劝道,这里可是国际电影节的放映会场,你们千万不要捣乱。
此时,卫生间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当然,严格说来,是尸体。地板毁坏殆尽,满地的碎砖断片,狼藉不堪。他们一出来就开始哓哓不休地吵嚷,焦躁万分,像是站在着了火的铁皮屋顶上面。他们着实在地下憋得太久了,如今个个都成了话痨。
他们有的嚷着要回家看刚出生的女儿。有的抱怨政府太小气,抚恤金少得可怜,叫嚣着要去找总统算账。有的俨然变成了战争狂,提着机枪扬言要上战场继续冲锋陷阵,拦都拦不住。有的呲着满是血痂的嘴巴怪声嚷嚷,说好下个月给房东付租金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言而无信。有的神智已然昏聩,陷入深深的迷惘中,倚着墙角一面叹息,一面独自呢喃:该干点什么?
来自大海对岸柔软的阳光,被银灰色的窗棂裁切成中规中矩的方块。菱形的光柱边缘锋利,透过窗玻璃跨进屋子,打在布满花纹的白瓷地板上,像敷了一层金黄色的霜。死者们左冲右撞,踩碎了光斑,划破了光柱,搅动着一屋子凌乱的光影。眼看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阿瑟心里惶乱不已。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惊叫,伴着鼓点般杂乱的脚步声。原来就在他们将阿瑟围在垓心的时候,有几个士兵早已冲出门口,奔入走廊了。逗留在走廊里的工作人员,一看这些半人半鬼的士兵,早吓得魂飞魄散,一迭连声地惊叫,仓惶四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