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神情颓唐地从主竞赛单元的展映会场走出来。他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像一只走在地毯上的猫。他的脸,被IMAX巨型屏幕上散射出的缭乱彩光映衬得有些失真。面孔随即变得抑郁,既而又沮丧起来。他推开隔音极好的密闭的门,踅到走廊尽头,折进卫生间。
卫生间装潢很雅致,甚至有几分奢侈,颇见匠心。俨然是在强调恶浊之地也能变得如此赏心悦目。虽然阿瑟满腹心事,但如此设计优美的卫生间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惬意。
他坐在马桶上,虽是炎夏时节,仍觉有些冰凉。来自亚得里亚海的季风带着咸咸的鱼腥味和腐烂的海带味,从窗缝挤进来。他点了支烟,烟雾立即吞没了他的脸。此时,卫生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金黄色的光线在晃动,仿佛无数根绳子。小槅子的门紧关着,他还不放心似的拨弄了好几遍。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或者说,自从拍这部《撒旦的后花园》以来——心里总缺少安全感。现在他感到略微的安全,暂时没有人会用探寻的眼光打量他。一直以来,当别人打量他时,他只觉那些目光像一台挖掘机在来回不停地凿挖他的灵魂,等他转身回避时,已觉灵魂被可悲地掘出一个深坑来。
他与生俱来就缺少与别人对视的勇气。小时候,暗恋过邻家女孩莉娜,后来听说她放烟花,不小心冲瞎了一只眼睛。他满含伤悲地跑去探望她,但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始终找不到与她对视的勇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瘪塌塌的皮球。离去后,他想破头都想不起她到底瞎了哪只眼睛。为此,他一直暗暗骂自己是懦夫,没出息的懦夫。
冰冷的马桶渐渐变得温热,而且粘乎乎的,与他的臀部紧紧粘在了一起。他只觉有一股气从体内被抽出来,源源不断流进马桶。他的臀部毫无保留地架在马桶上。他为此觉得惴惴不安,疑心会有什么尖细的异物从马桶里钻出来,箭一样射进他肛门里。他这样一动不动坐着时,恐惧像捅烂的马蜂窝似的,一阵一阵劈头盖脸袭来。他只觉连挪动屁股的力气也没有了。烟雾从忽亮忽暗的烟头里冒出,徐徐上升,如一只浑身毛楞楞的白色的大蜘蛛,顺着墙壁往上爬。他疑心它是故意将他的眼睛罩住,想要毒害他。
经过三个多月昼夜不停的加班,影片《撒旦的后花园》的后期制作终于按期完成,刚好赶上赴意大利参加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影片不负众望地闯进了主竞赛单元,然而在他看来,观众,包括评审团评委看到的,只不过是人类世界蜕下的一具沧桑而又华丽的壳,而他却从中吸饱了这世界体内腥臭的脓血。他们这帮无聊的电影人,无非是通过贩卖一部分人类的罪恶和另一部分人类的痛苦,从而将名利和荣誉堂而皇之放入自己的口袋。他扛着摄像机忠实记录着同类的杀戮和死亡,在此之间,他表现出的冷漠和麻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的心像高高插在失守的城墙上的被焚了一半的旗子,呼啦啦机械地战栗着。
他出来时,正在播放一部反应南非矿场工人的黑人影片,下一部便轮到他们的《撒旦的后花园》。估计已经开始了吧。他心里揣测着时间的流速,估算着播放进度。他看着眼前的烟雾,恍惚间生出腾云驾雾之感。在烟缭雾绕中,他脑海里蓦地响起南非矿场工人叮叮咣咣敲击声。他们脸庞黝黑,身形瘦削,佝偻着弓一样弯曲的腰。他们胁下的两排嶙峋肋骨像火柴棍拼成的,峭楞楞的,顶着一层皮革一样黑亮的薄薄的肉皮。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没有知觉的史前动物。有个矿工抬起疲惫的头颅,用哀怨的眼神望了阿瑟一眼。阿瑟心里猛地一悸。
香烟缭绕升腾。他的脑袋如一只冷冰冰的容器,盛满了父辈们杀戮的阴影、死者的残骸和历史的瘴气。他思绪纷繁,时而像一条受惊的蛇,肆意暴走;时而像个挑山工,气喘吁吁,举步维艰,在扑朔迷离的时光邃道中匍伏着,踽踽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