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胖子还是胖子,每天中午当他出现在办公室,世界又变成了具象的世界:墙上的石英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田芳将那高耸的胸部挺拔着,像只春天里蓄势待发的野猫;空气里,羊毛公司的同僚们正像垂死的金枪鱼,拼命地张嘴呼吸,希望能在氧气日渐稀薄前多做些储备,以便苟延残喘;健康秤表盘里的指针不断晃动,在犹豫不决中,对胖子每天的体重做出最后的判决。直到胖子离开,这个具象的超现实世界,才重新恢复为由线性代数操控的现实世界。
因为对线性代数的认识已今非昔比,编制羊毛价格曲线时,我的想象力明显丰富了。我开始用绘制人体写真的态度来编造这些价格曲线,与辛强的金枪鱼软件画出的锯齿式曲线相比,羊毛曲线显然更具审美价值,有种拉斐尔式的浑圆柔和,每个起伏都合乎黄金分割原理,光滑得就像鲜嫩的皮肤。线性代数被我彻底地色情化了。
这让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非常满意,这个已将羊毛公司承包下来的中年人,现在每个星期至少有四个晚上要在歌厅或者桑拿浴室度过,做生意对他来说就是和另一些想买羊毛的男子一起当嫖客。日积月累,性欲作为一种不可多得的灵感正渐渐离他而去,不管吃多少牛鞭虎丹都无济于事。所以,我所编制的这些曲线不仅让他可以有更多理由从客户手里赚取利润,对他公私不分的私人生活也起了良好的催情作用。一时兴起,他决定在公司成立一个深度分析部,并委任我为新部门的经理。他提出的理由是这样的:鉴于有关部门正在酝酿设立羊毛期货市场,因此有必要成立一个对价格进行深度分析的部门。
“未雨绸缪,才能制胜千里。”这个眼圈发黑的中年男子努力地挥了挥手臂,试图做出一个雄健有力的姿势。
然而,我和线性代数之间的蜜月却很快结束了。
漂来金枪鱼在连续上冲一个月后,又开始一路惨跌。根据金枪鱼软件和其他一些类似的线性代数软件的分析,漂来金枪鱼本该有更大的上涨空间,所以它刚下跌时,我并未在意,以为那只是小小的盘整。等到我意识到漂来金枪鱼真的疲软了,为时已晚。我的资产总额再次回到了五万元以下。
为这事我专门给辛强打了电话,用开玩笑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发泄了对金枪鱼软件的不满。
这时候,两千万富翁辛强已不再亲自接电话,我打过去的电话多数都被一个声音甜美的女秘书挡住了。
直到第五次,我才找到了这个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的辛强。耐心听完我的抱怨,他诚恳地告诉我,根据量子力学中的测不准原理,所有的事物最终都是不可预测的,线性代数也有它的历史局限性。“事实上,我已经把金枪鱼软件转让给别人了。”他这样诚恳地表示。
辛强的话,一下子击碎了我的信仰。我忽然发现金枪鱼软件制造的曲线和我为羊毛公司编制的曲线一样,都是毫无根据凭空捏造的,只要选取了不同的点,我们能为同一个事物编造出各种截然不同的曲线。
觉察到胖子的体重和漂来金枪鱼存在着某种联系,是在半年后。
当时,我已沦为一个神秘主义者,只凭运气和直觉不断买入或抛售漂来金枪鱼。
说实话,我对漂来金枪鱼的认识跟我对金枪鱼的认识差不多。早就听说世界上有金枪鱼这种动物,但现实中我却从未见过一条真实完整的金枪鱼,长期以来我对金枪鱼的认识只停留在想象层面。在想象中,这鱼长得像左轮手枪,上面全是金光闪闪的鳞片,能从嘴里吐出火球似的东西,以便对其他鱼类发动攻击。后来,漂来金枪鱼生产出了金枪鱼罐头,并在包装上印了一个有尖角的鱼头。从鱼头的形象来看,金枪鱼不可能长得像一把左轮手枪,显然也没有金光闪闪的鳞。为了研究金枪鱼的真实形象,我曾经多次鼓动父母去购买那种劣质罐头。每次打开罐头,我都试图通过那些破碎的鱼肉,去感知金枪鱼的形象,然而除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什么也没得到。因此,金枪鱼的形象对我来说始终像个没有答案的拼图游戏。
然而,我还是不肯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