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对远亲们的催债置之不理,但最后我还是妥协了。为了保证私生活的完整性,我只好向父母求助,拆东墙补西墙,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廉价卖掉。即使如此,还是有两万块亏空,最后不得不把一千股漂来金枪鱼割肉卖掉一半,才终于把远房亲戚们从身边送回了远方。
股市的长期低迷,让生活又回到了过去的轨道。中午吃完饭后,大家又开始打牌或不着边际地聊天。只有胖子一如既往,十二点四十五分一过,就来到办公室,爬上健康秤,给自己过磅。最初的几个月,他的体重一直在递减,但这趋势忽然缓和了下来,他又毫无理由地胖了起来,而且很快视线又被肚子挡了回去。自然,看秤盘的工作又落到了我头上。
在胖子的体重开始回升的第二个星期,股市开始全线飘红,我手上的漂来金枪鱼只用不到一个月,就由两万元涨到了五万元。这本值得庆贺,但我偏偏很不凑巧地在一张证券报上看到了辛强的文章。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他开始在这家报纸写专栏,为我们这些股市中的芸芸众生指点迷津。在这篇文章中,他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们,他利用线性代数知识,为漂来金枪鱼编制了一套曲线图,通过曲线图,他预见到漂来金枪鱼已到达底部,因此在这轮上涨发生前,他把所有资金都买进了漂来金枪鱼。
如果辛强所言属实,那么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两百万富翁,而成了个五百万富翁。而更令人沮丧的是,他买进漂来金枪鱼的那天,正是我割肉的日子。
虽然大学里成绩一般,但线性代数一直是我的强项,考试得过九十三分,辛强却只有六十一分。但大学毕业后,在我用线性代数夜以继日地编制羊毛曲线时,辛强却将他有限的线性代数知识和神秘的漂来金枪鱼联系了起来。对他来说,线性代数就像鱼钩,每个起伏都能让他钓到大鱼。
痛定思痛后,我买了大量股票书,疯狂地追踪各种股评讲座。在股评家们的一再劝说下,我用二千八百八十八元购进了一套金枪鱼股票软件。股评家们对这套软件的评语几乎如出一辙:今天你花二千八百八十八,明天就挣二千八百八十八万。
两个月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得知卖给我金枪鱼软件的正是辛强。因为预见到股票正在成为一门高深的玄学,他用漂来金枪鱼挣来的五百万元,开发了金枪鱼软件。而股评家们众口一词的推荐语,也正出自辛强之口。根据协议,他们每这样说一次,辛强就会支付五百元开口费。
“想要这个软件,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干吗花这钱?”聚会时,辛强扑闪着纯真的金枪鱼眼睛,对所有买过金枪鱼软件的同学这样说。他样子可怜巴巴的,笑得憨厚极了。
这时的辛强已成了一个两千万富翁。
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漂来金枪鱼终于出了年报。
这家公司生产的金枪鱼罐头虽无人问津,业绩却好得出奇。股东大会决定将漂来金枪鱼的分配方案定为十送十。方案一出,金枪鱼开始疯涨。我手上的股票升到了十万元。
这当然跟线性代数毫无关系,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是线性代数创造的奇迹。我得了强迫症,开始喜欢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一些与线性代数有关的问题,万事万物在我眼里都被还原为一系列规则或不规则的曲线。我穿行其间,像根灵巧的弓弦,在曲线上拉出阵阵腹泻似的美妙音符,当然有时也会像落网的鱼,被曲线重重包围,只能可怜巴巴地听天由命。甚至连田芳也变成了一组这样的曲线,如果我的眼睛正好看见她的胸部,我通常会以为那是一组上升曲线,如果是臀部,当然是下降曲线。
在这个被线性代数化的世界里,只有胖子是例外。
不知脑子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我总是无法将胖子和线性代数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我大脑皮层中用来制造线性代数的神经元与感知胖子的神经元之间出现了一个空缺,一条本可能完美的脑电波曲线发生了短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