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羊毛公司后,我在我的486电脑上对羊毛的价格曲线做了些微调,让澳大利亚原装毛条的曲线呈现出上升势头,让新西兰洗净毛价格一路下挫。如此调整完十三幅图,工作便告一段落,我可以腾出精力去关注漂来金枪鱼了。
早上开盘后,漂来金枪鱼情况不妙,开盘价跟上个交易日比,下挫百分之三十,不仅到手的百分之二十利润没了,还亏了百分之十。呼机还在传来即时行情,下挫在继续。不仅漂来金枪鱼如此,其他股票也不妙。所有手上还有股票的人都开始愁眉苦脸,其他人则暗自庆幸。
中午吃完饭,大家又照例聚在一起。不过这次没凑拢到我身边,而是众星捧月似的围住了张伟。
张伟在股市最高点成功出逃,赚了整整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虽然投入股市的本钱才一万元,但多少不是问题,赚钱才是硬道理。张伟成了真正的权威。
我没像其他人那样围过去,只是坐在位子上,远远听着,心里一片惶惑。我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坐在另一角落里的田芳。她正襟危坐,像只柔软的波斯猫。她显然注意到了我在看她,然而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由感觉无趣,只好打开Windows3.2中的挖地雷游戏,一颗颗狂挖起来。无论我的数学头脑如何发达,概率学得多么优秀,那些小方块组成的画面里,总有些地方怎么也算不出来,最后只能靠运气,那九十九颗地雷中总免不了会有一颗在不可预知中爆炸,炸得我龇牙咧嘴。
突然,那熟悉的吱呀声又响起来,胖子来了,很快站到了健康秤上。
因为心情不好,我没像往常那样主动跑去给他念数字。但他也没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见他多肉的脖颈手风琴一样折叠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从秤上挪了下来,如同一堵墙,向我直接推了过来,他的嘴在努力撑开四周的肥肉,像只惊涛骇浪中扑扇翅膀的海燕:“哎呀,只有二百八十斤了,这个周末消耗太大,又瘦了五斤。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我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透过胖子微微张开双臂时露出的缝隙,我看到远处田芳的脸上飞过一丝绯红,好像从胖子的话里听出了什么特别的含义。我也马上狐疑地看了胖子一眼。胖子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一点没有下作的意味。只是脸上太过拥挤,嘴无论如何都抿不起来,连严肃也是笑嘻嘻的。
胖子终于从我的办公桌前走了过去,出门前他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向我挤了挤眼。那动作利索得吓人,即使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瘦子,都不可能如此迅捷。我不得不以为,胖子的眨眼动作只是我因为心情压抑而出现的幻觉。
接下去的两个月,我备受打击。漂来金枪鱼就像这家股份公司生产的金枪鱼罐头,充满了变质和腐烂的味道,我的十万块快烂光了。
唯一让我聊以**的,是前不久刚成为百万富翁的一些人在这一轮狂跌中,输得更惨,一夜之间又变回了穷光蛋。我开始在这些曾经的百万富翁中,寻找辛强的身影。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辛强在手中股票面值达到两百万时,将它们全部兑换成了人民币。辛强当时抛售的股票正是漂来金枪鱼,而那天也正是我屁颠屁颠买进一千股漂来金枪鱼的日子。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会碜牙。听说我在股市被套,一些关系较远的亲朋好友有些不坚定了,有事没事总要来我这里坐坐,或者给我打电话,没话找话瞎扯一通,最后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声明,现在不等着用钱,银行的利息一年也不过几百块,我不用着急还债。他们一次次,以很高的频率,反复向我强调,终于使我确认,他们其实希望我能在彻底破产之前,把欠他们的钱先还回去。
我在羊毛公司之外的时间被远亲们频繁的造访割成了碎片。以至于我和田芳约会时,不得不提心吊胆,每次都要事先朝窗外张望,然后拔掉电话线,尽量不发声,并有意识地将本来长达十五分钟到半小时的工作,尽可能压缩在三分钟内。完事后,田芳会以最快速度离开,我也会迅速打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