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同事们围着我讨论时,胖子依然如故,一到十二点四十五分至一点钟之间,就会准时出现,然后费尽全身力气,爬上健康秤。我和他的默契也依然如故。
不过,那时候因为心里有些骄傲自满,看胖子时,我基本上不用正眼,只把这庞然大物视作一堆没有生命的肥肉。只有磅秤上的那个数字是我需要知道并且转告他的。
那段时间,胖子的体重在不断发生剧烈变化。一开始,他由一个大胖子飞速成长为一个超级大胖子,但几个月后,他的体重又以同样飞快的速度下降起来。
当然此事并未受到重视,当时除了漂来金枪鱼的走势,对我来说,世上再无大事。
这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胖子又来了。跟往常一样,我给他报了体重。事后却总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事后我用了整整一下午时间,思考这个艰深的问题,甚至都忘了替我们总经理编制那些荒诞的羊毛曲线。然而我的脑子里像塞满了羊毛,无法想明白这天中午和其他中午有什么不一样。
下班后,我和田芳一起搭伴回家。她是羊毛公司新来的同事,学美术出身。招募她是我们总经理的另一个奇思妙想。他确信在我用数学为羊毛带来深度之后,还需要有人为羊毛创造审美的维度。用了两个星期时间,田芳在羊毛公司租用的三百平方米办公空间里,画满了各种由羊和羊毛构成的装饰画,有身穿羊毛衫的《蒙娜丽莎》,有盛开在羊毛袋里的《向日葵》,有**长得像羊毛一样的《大浴女》,有充满了羊的意象的《格尔尼卡》,有让羊爬满**的《追忆往事的少女胸像》。现在只要有客户走进我们羊毛公司,我们的总经理便会自豪地说:“瞧,我们的羊毛文化多么发达。我们的羊毛之所以如此昂贵不是毫无理由的,因为你在这里买到羊毛的同时,还买到了文化。”
田芳的到来使我们的羊毛公司成了一家有文化的羊毛公司,同时也让我有了一个可以搭伴回家的同事。我家位于28路公共汽车倒数第三站,田芳家则位于倒数第五站。这位新同事为了巴结我这个看似在羊毛公司颇有地位的老同事,表示今后一定要跟我一起上下班。说实话,田芳长得不算难看,还有一对庞大的**,因此在这个多数女人的胸脯都像飞机场一样平坦的东亚城市里,田芳给我带来了某种奇怪的暗示。所以,没怎么推托,我就接受了提议。
平日受肾上腺激素的刺激,在28路公共汽车上,我总有无数话题要跟田芳谈,但那天我却全然没有跟田芳搭茬的心情。田芳见我兴致不高,也乖巧地闭上了嘴。
28路公共汽车像条泥鳅,在各式各样的房子间娴熟地钻来钻去,而我则在思考,中午的胖子究竟哪里不对头。
“唉,满大街都是这种减肥药广告,都是骗人的。”忽然,田芳指着路边一个画着减肥药广告的大牌子抱怨。
我看了看那块牌子,牌子的左侧是个长着美人头的肥猪,右侧是只长着同一颗美人头的燕子,两幅画像的中间地带是枚做成了箭头形状的药丸。这广告虽拙劣,却给了我天启般的觉悟,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在称重的过程中,胖子没让我帮他报数据。也就是说,原来挡住他视线的大肚子消失了,他的眼睛终于能看见健康秤的数字表盘了。所以,从秤上下来时,他在不断叹气和摇头:“不行了,太瘦了,这样下去,真的要瘦死了。”虽然跟过去比,胖子是瘦了一点,但和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人相比,他依然肥硕如猪。
一想到这个无比痴肥的家伙在今天中午竟然说快要瘦死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弯下腰时我竟然抱住了田芳。好像她不是我认识才一个月的新同事,而是我老婆。田芳先有些哆嗦,然后就平静了下来。
这天,田芳没有从倒数第五站下车,而是跟我一起在倒数第三站下了车。
星期一,我和田芳又坐着28路公共汽车上班去了。
我们看上去有些疲惫,眼圈发黑,脚下打晃。但从坐上28路公共汽车那刻起,我们脸上的表情控制得不错,保持了认识才一个月的男女通常该有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