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在成为羊毛公司雇员和认识胖子之外,我身边还发生了一件事。这年冬天,在我国一个叫上海的城市里,银行开始发售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不太清楚股票是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诸如《子夜》之类的古老文艺作品里,好像曾提到过这样一些奇怪的纸片。因此对这些纸片之上的纸片,也就是所谓的“认购证”,我更是不知所以。这事情就像所有那一年曾经发生过的浮光掠影一样,很快就在我的视野里被忽略了。
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是在第二年春天才显现出来的,那叫作认购证的纸片突然变成了点石成金的灵符,谁买到了股票,谁就能让资产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增长,“百万富翁”不再是一个个词语,而成了真实可感的形象。是的,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叫“百万富翁”的人,其中有一个名叫辛强。
说起辛强,在读大学的四年里,他一直睡我的下铺。他来自本城郊区的一个农民家庭,长得高大壮实,但性格温顺,反应迟钝,整天浑浑噩噩,脑子里常常会蹦出些可笑的念头。在大学的宿舍政治里,辛强这类人意味着食物链的最底层,我们常常会这样对他说“辛强,宿舍里水又没了,打一下去吧”或者“辛强,去食堂别忘了给我带一份菜,我想吃第三食堂的咕咾肉”,等等。每次他都会喜滋滋地应承我们,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把事情办妥。一旦我们心情不好或者被姑娘拒绝,想找人发泄无名火时,也会故意找碴儿,把辛强骂得狗血喷头。这些事情让我们确信,不管将来混得怎样,我们总比他妈的辛强强。
然而正是这个辛强,在一九九一年冬天,在他结构奇异的大脑深处,诞生了一个可笑的念头,很无厘头地购买了一些叫作认购证的纸片,他为此还支付了整整两万元。根据我们当时的认识,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人民币其实不是纸片,而认购证这种纸片到最后可能仅仅只是纸片。所以,辛强买了两百张股票认购证的事,很快在我们散布于全国各地的同学中传为另一个关于他的笑话。我们愈发确信,在辛强被扔进社会生活的阴暗面之前,我们会是安全的。
但我们错了,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辛强就让自己成了那种叫作百万富翁的人。
善良的人们啊,你们可得明白,那可是一九九二年,现在遍布我们身上的许多欲望还没有像私生子一样被乱搞出来,最多只是一个个等待受精的卵子,那时候如果我们能拥有十万元左右的存款,我们一般会认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范围内,没有人能轻易羞辱我们。但那时候,这个叫辛强的人用十倍于十万元的纸片,将我们深深地羞辱了。
这个刺激实在太大了,漂来理工学院数学系一九九一届毕业生后来就像其他许多中国人民一样,都将相当一部分储蓄和精力投入到了那叫作股市的虚拟空间里,希望自己放进去的那些人民币,能像爆米花一样膨胀起来。
譬如我吧,因为不能接受辛强在食物链上超越我的现实,就去找了所有可能借钱给我的亲朋好友,凑了十万元,也杀进了股市。
在证券公司门口连续排了三个通宵的队,两次竞买失败后,我加重筹码,终于买到了一千股漂来金枪鱼。
你们听说过漂来金枪鱼吗?在上市前,那其实是本城一家加工金枪鱼罐头的街道工厂,资产总值不超过一百万元,因为出品的金枪鱼罐头质量低劣,工厂年年亏损。但正因为它如此无足轻重,所以就获得了优先上市搞股份制的机会。
不过,这都是次要矛盾,手握股票才是硬道理。对我们这些有短缺经济恐惧症的漂来人来说,在解决了棉布、猪肉、鸡蛋、凤凰牌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飞跃牌电视机、上菱牌冰箱的短缺问题后,股票成了最新的短缺商品。
股市热起来后,同事们在午间休息时,终于放弃了打牌这种农业社会的陋习,转而开始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讨论股票行情。因为手里有一千股漂来金枪鱼,在这样的场合里,我成了理所当然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