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和金鱼眼便从众人注意力的中心脱身而出。周围的喧闹声被挡在我们身外五十厘米处,那里似乎有一层隔膜一样的东西存在,我们两个因此处在一个充满寂静意味的空间里。狭窄的宁静终于可以让我细细打量这金鱼眼女人了。如同所有三十五六的女子一样,她浑身上下已看不到一丝棱角,骨头和轮廓似乎都被包进了软乎乎的肉里,眼角、脖子和手腕上都不经意地留存着一些掩饰不住的皱褶。虽然,她的每一寸身体都充满了奇怪的**,仿佛水果熟透的样子,但是不知为何,这**在此时此地突然失效,因为我的目光已被她的金鱼眼吸引,那里面闪着暗蓝的光,像是她蓝色旗袍反射上去的,又像是从她眼睛深处涌出来的,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大概累了吧,来,枕到我腿上睡一会儿,保证比海绵枕头还舒服。”我似乎听到她这样对我说,声音柔软,可以用她说的那个比喻来形容,比海绵枕头还舒服。
于是,刚才那些恶作剧的念头全没了,我乖巧地枕着她的腿在沙发上躺下。真的很软,软得像没有似的,那夜躺在世纪号卧铺上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我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但又好像没有,耳里依旧能听到身边人说话的声音,眼睛依旧能看到他们的行动。金鱼眼的手在我头上抚摸了一下,我的意识忽然被带着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感觉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溢满水一样光线的空间里。
这空间从形式看,有点像世纪号列车,四周都是透明的玻璃制品,每件东西都是灯,每件东西都像不存在似的虚无缥缈。我从一个狭长房间的尾部走出去,走进了下一个狭长房间的头部,这样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无论怎样往下走,好像总是没有尽头。而更重要的是,我身边竟走着那个列车上的漂亮女孩,我们像幼儿园里大班的小朋友一样手牵着手,从这一个房间走到下一个房间。
这过程中,我们没说一句话,好像说话的能力已被拿走,我们只剩下了眼睛、耳朵、鼻子和皮肤。
我们一步步向前,每个车厢一样的房间里都在无声地上演一些热闹的事情。第一个房间里是个穿黑西服留络腮胡子的外国胖子正在引吭高歌,他身后是一大群也穿着黑西服的乐手,不过每个人体积都很小,差不多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一那么大,密密麻麻的,如果按正常体积算的话,足可以装满五节车厢,但现在只是占据了很小的一个角落,胖子在拼命歌唱,乐手们在拼命吹拉弹奏,气氛很热烈,而我们的耳朵里却没有一点声音。
第二个房间看上去像是证券交易所,无数个穿红马甲的人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不断张大嘴巴叫喊着,每个人也只有百分之一的体积,他们手上的噼里啪啦声和嘴上的叫喊声同样没有传进我的耳朵里。
就这样一个一个房间,或者一个一个车厢,我们似乎走在了一个无所不包的世界里,除了华丽和喧闹的场景之外,还有些血腥或者**的场景,血腥的无非是里面有人在打打杀杀,**的也不过是类似《花花公子》或者A片里的货色,只是在这些房间里,血腥和**也像被抽去了灵魂,充满了懒洋洋冷冰冰的事务性感觉。
我们不断地向前走着,走着,像两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对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有时即使笑一笑或者惊讶一下,也只是因为觉得到了该笑一笑或者惊讶一下的时候,心里却丝毫没有想笑或者惊讶的感觉。而这些场景里的人虽然像是看见了我们,但也一样对我们无动于衷,只是卖力地把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呈现给我们看,尽可能地吸引我们的视线,好像我们的视线才是他们继续运动下去的能量所在。因为心里越来越没底,我忍不住把女孩的手拽得越来越紧。然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通过她的手,我感觉到,我的手也冰凉冰凉的。
“喂喂喂!”一只粗糙的手在不断拍打我的脸,我清清楚楚看到,是毛大水在呼唤我。似乎已到了曲终人散时,包厢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金鱼眼妈妈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