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半天,我还是决定行动,装出懵懵懂懂的样子,从铺位上下来,向卫生间走去,每一脚都踩得很不实在,这倒也好,更能显出我是没有预谋的。
走过她身边时,我没做片刻停留,只是用眼睛的余光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因为看到我过来,她显得有些紧张,像生怕被人窥破心中的秘密似的,把刚才那幸福的表情收藏起来,紧紧抿着嘴,怯生生地目送着我,似乎希望我能尽快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我终于来到车厢外,路过乘务室,往里张望了一眼,那个头发末梢烫着小波浪卷的女孩正在听随身听,一脸的百无聊赖,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因为注意到我在看她,波浪卷女孩不屑地昂了昂头。
我继续向前,终于走进了世纪号列车的卫生间。因为紧张,我毫无尿意,所以只是象征性地站在那里,脑子里想着的,是待会跟那个崭新的女孩搭讪时说些什么。一边想,一边出于职业习惯,我看了一眼世纪号列车使用的抽水马桶,发现马桶和列车很不般配,竟是精致生活公司生产的一种极为普通的马桶。我摇了摇头,为世纪号列车在马桶这种小事上偷工减料而深感不解。
不久,脑子里想好了两三种不同的说辞,我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在乘务室门口,我轻佻地冲波浪卷女孩吹了下口哨,波浪卷例行公事地瞪了我一眼,看得出她对这种无伤大雅的轻佻颇为习惯,在装出来的冷漠下面,很难说没几分得意的意思。
我一下子轻松下来,好像所有包袱都被放下,开始一步步靠近那个崭新的女孩,脑子里想好了,要用第三套说辞跟她搭讪。
看到我又回来了,女孩又像刚才一样紧张起来,双肩微微收拢。
然而不知怎么搞的,到她面前时,我忽然觉得刚才准备好的那几套说辞一下子显得傻不堪言,因为这样想,我没来得及跟她搭讪,就被慌张的脚步带着,回到了那张似乎不存在的铺位上。我心里懊恼不已,只能像刚才那样在黑暗中偷偷注视她。但我的思绪却在向前延伸,想象中,我和她搭讪成功,攀谈起来,我幽默、大方、博识、诚实、热情,我们谈得越来越投机,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产生爱情的方向挺进……
半夜两三点,女孩终于在我视线的护送下,带着那脸幸福的表情从车厢里走开了。我的想象因为失去了确实的依托,而一下子油干灯枯。世纪号列车上的那种虚无感突然把我紧紧地裹挟起来,变成了失眠之夜宁静至极的沮丧,我的脑子里放电影似的,回放着工作以来的种种不如意,刚才幻想中的幸福正在被一些蹉跎感取代。
第二天一早,世纪号列车到达了终点站漂来北。之前,因为要打扫卫生、把赖床的乘客一一叫起,崭新的女孩又出现在车厢里。我的脑子因为一夜没睡昏沉沉的,情绪也不高,所以暂时没了跟女孩搭讪的兴致。车到站后,我用行李车拖着那只价值两万五千元的抽水马桶,迅速下车,赶去和参展的大部队会合。
接下来几天,忙碌而无聊。公司派来参展的,除我之外还有六个人,都是些工作五年以上的老员工,级别都在一级销售员以上,而且差不多都是已婚人士,来漂来北出差,意味着他们可以从公司和妻儿们的控制下暂时解放出来,所以只要能挤出片刻时间,他们便会凑在一起没日没夜地搓麻将,反正有六个人,也不愁没人换班。展会那边基本上就由我一个人充场面了。
因为参展经费充足,布展的体力活都雇了农民工来干,然后又从礼仪公司租来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现场摆造型发材料跟人瞎扯淡。所以展会现场,我不算太忙,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向客户推荐那个由我随身带来的高级马桶,有时,若无人搭讪,还能有时间在脑子里开会儿小差。